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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期
愁如细雨梦如花——品秦观《浣溪沙》
□尔然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是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秦观《浣溪沙》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这样形容词这种文体的特点:“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这里所说的 “要眇宜修”,是指词具有幽细的本性,而所谓的“言长”,是说词的表达妙在深、婉、细,两者是一个意思。缪钺在《诗词散论》中也谈到词特宜表现“人生情思、意境之尤细美者”。读一读秦观的这首《浣溪沙》,大概可以让我们真切地了解词的这一份“要眇宜修”之美吧。
“漠漠轻寒上小楼”是非常有镜头感的开头。我们仿佛看到一个寂寞而纤细的背影,冒着漠漠的轻寒,踩着碎碎的脚步,走进她自己的世界。这是一个怎样精巧细腻的女性世界呀!到处弥漫着幽微迷离的气氛,一切仿佛怕被惊扰一样,连我们的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轻柔。一个年轻的女子在她精致的阁楼之上、闺房之中,有着一份怎样的心情?这多少是令人好奇的。但是我们看到了吗?分明是看到了,看到了描绘着淡烟流水的画屏,看到了被银钩轻轻挽起的玉帘,看到了主人公美丽而淡淡的哀愁。但我们好像又没有看真切,她的世界似有若无,像蒲公英的花絮,还没有捉到已经散了。
秦观是写“情”的高手,但是这首词的特点却在于写出了别具虚实相生意趣的“景”:寒是“轻寒”,更用“漠漠”来形容之;阴是“晓阴”,还以“无赖”来修饰,更显得昏暗朦胧。其间出现的景物又都是精美细巧的:小楼、淡烟、流水、幽屏、宝帘、小银钩。幽细的意境里的人呢?自然也就梦如飞花,愁如细雨了。
但我们无从知道这梦是什么?也无从知道愁从哪里来?仿佛是中国古代的山水画,淡淡的墨迹化开了,却留着更多的空白。虽是空白,又几乎无所不在,让人无法忘怀。难怪缪钺先生赞叹:“吾人读秦观此作,似置身于另一清超幽迥之境界,而有凄迷怅惘难以为怀之感。虽李商隐诗,意味亦无此灵隽。此则词之特殊功能。盖词取资微物,造成一种特殊之境,借以表达情思,言近旨远,以小喻大,使读者骤遇之如在耳目之前,久诵之而得隽永之趣也。”
从这首词中,我们深切地体会到中国诗歌的含蓄美。中国文学在性质上属于写意文学、表现文学,她重在主观的抒发而不是客观的描摹。但是中国诗歌对感情的抒发不是喷薄而出、一览无余的,而是曲径通幽、犹抱琵琶半遮面,这种手法叫作“借景抒情”。诗歌中呈现的“景象”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孤立的物象,而是寄托着审美主体思想情感的审美形象。为了使主观情感得以完整地传递,“象”和“境”必须用真切的语言来描绘,无论工笔或勾勒,景象要令人感到亲切可感,这就是“言近”,古人谓眼前景致,口头言语,便是诗家体料。语言的浅近不是像白开水一般淡而无味,而是似浅实深,有如山间清彻的潭水,一望见底然深不可测,引人入胜而回味无穷。这就是“旨远”。秦观的这首小词看似语言清浅,却蕴含丰富,可谓深谙“言近旨远”之妙。
从这首词中,我们深切地体会到词境的微小精致。从诗境到词境,是从粗犷奔放到细腻柔和,由追求气势转到追求情韵的转变,色彩由强烈刺激变得幽淡柔和,引发的情感也从崇高、惊叹、震撼变得怜悯、同情、依恋。
同样是亭台楼阁,诗往往是以高大取胜,如“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而词往往以精巧取胜,“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同样是写月,诗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光明,词是“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的幽冷;同样写水,诗多取大江大河,惊涛骇浪,如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词则多取烟波细流,如“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流水绕孤村”;同写山岭,诗多取山的险峻雄奇,如陆游“三万里河东人海,五千仞岳上摩天”;词则取远峰、重山的媚妩,如辛弃疾“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可以说,词更偏爱那些娇嫩、轻盈、朦胧且带着淡淡忧愁的景物,借以表现出词人们伤感、婉约的审美心理及情趣,如微云、细雨、晓风、残月、远山、烟柳、飞絮、落红、浮萍、枯荷、寒蝉、断雁等等都是词中最常见的意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