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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825期
关于老家那条河
每逢夏天,我就渴望河水。我现在的家距离一条河很近,夏天里人们蜂拥而至,无论男女老少,习惯了水的狗也会在人少的河段安然泡在水中。但是,仅仅是渴望,以及经过高大桥面时对河水里黑压压的人群的暗羡。然后继续我的步伐。
我在这个夏天宣告结束的时候忽然去泡了一下河水,迎着急流,闷进河里用冷水想些烦恼的事情。起来的时候嘴唇有些发紫。我知道我总在思念那条河。
关于我老家的那条河,我总以为是清澈而美丽的。
我们老家的房子那时候是泥块做的,白色的墙面,印着岁月沉积下来的斑驳的浅浅的黄色,和村子其他的房子一样。父亲说,那时候是大家一起垒土建的,现在这些房子一间间消失。不过我们的墙面上有我的阿爹(祖父)写下的婀娜多姿的毛笔字。那个年龄的我不关心那些字,只是这些黑色的墨迹填充了我整日的幻想,我抬起小脑袋看那婀娜多姿的弯曲,看得非常仔细,哪一点多了一丝丝墨水我都知道,我将他们想象为美丽的女子,或者美丽女子飘逸的长发,或者我家旁边的河的轮廓,等等。
房子的门口对着有些陡斜的山坡,石头做的坡路,一点点化为碎石,化为泥土。村里的人每天从我的门前经过,走过这条路,上了坡,下了有些滑脚的石阶,到达那条我们深深仰赖的河。我们村的瞎子也是这么走的,他没有老婆洗涮,每日自己走到这河边,也不用棍柱摸索。我们在前面会让道,剩下的,他自己会做。我觉得他肯定知道我是哪家的毛孩,认为他是最熟悉这条路的人。虽然我家门对着这条路,但是他比我懂,他连路上的每个石块都熟悉。河的上边有房子,像生硬的断层,断层下面是河水,断层上面便是我同学的家。我同学芬的家,不知道是去过几次,只知道我们玩得很好的。她家有个奶奶,芬奶奶和我奶奶是要好的,吃罢晚饭便摇着苇编的扇子踱步到我们家,跟我奶奶唠嗑或者一同到场上与村里的老人们耗掉晚上的时光。芬奶奶现在一个人待在那房子里面了,房子上面不会传来喊叫芬回家的声音,我有时候想芬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模样。芬奶奶脚残了一只,不能走这家那家屋了,她的话少了。我只知道在芬奶奶拄着双拐经过我的家门口的时候叫:奶奶啊,你要去哪里啊?
河是很小的。这在多年以后我再次回去才会发现,我在外面见过的河都比它要大。我曾经在这里学会游泳。我总是想学会游泳,因为比我大的孩子可以在河里面游来游去,沉入水底又浮上来,他们纵身一跳就扑通进去了,而我在浅水的石头上坐着,被他们溅起的水花打湿。虽然我本身就是湿的。我们小孩子所能做的就是抓着石头蹬蹬我们的小腿,水花溅起越多越是开心,或者那么小块的浅水区找找螺蛳和贝壳。我们小孩子想尽各种办法要学会游泳,我们听说让蜻蜓顶一下肚脐眼就能学会,于是在河边捉蜻蜓,异常紧张地把蜻蜓放在肚脐眼上,但是结果我认为还是没有因此学会游泳,我也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就学会游泳了。当然我们从来都是开心的。
那时候我的小姑还年轻,小姑有一天带我到河边,她抓着我的手,蹲在石头上,任我往后蹬水。不过,小姑所蹲的石头滑,不小心滑了一下,一紧张手就松了,我沉下去猛喝了好多水。周围的孩子们和小姑都慌慌张张把我弄上岸来。我并不觉得惊恐,而小姑却有些后怕,怕从此就失去了我。我想很多年以后她都会记得这件事情,想着石头太滑,她没蹲好就松了手……后来我知道,小孩子们会这样失去的。哪家的哪家的小孩,出于各种各样的不小心,就失去了。不过据我所知,大多是太小太小的孩子,我们懂了事的孩子虽然不会游泳,整日在傍晚的时候去玩耍,还是知道分寸的。因此,夏天的我们,最为重要的活动就是放学之后,奔向我们的河。我的记忆里没有老师叮咛“不可私自下河游泳”等教诲,不知道是我记不得,还是他们懒得说。总之,在能游水的季节里,我们都快乐地奔向我们的河,跳进我们凉爽而欢快的河水里。
我们的村子分为村上和村下。河绕过村子的外延,村下的河需要搭一座桥才能到达我们的村子。而那座桥,我们村唯一的桥,十几米长,一米多宽,我想它的精确数字除了建造它的那代人谁也没有追究过。人们用坚硬的石头作为桥柱子,用石板铺成桥身,石板中间是一条水沟静静流淌。人们走过,石板噔噔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太习惯在它身上经过啦,我们从这桥上经过去那所大队的小学,去我们的打谷场,去我们的田野菜地,去赶我们的集,奔到外面的世界。可是外村的孩子甚至女人就要心怀惧怕小心翼翼走过我们的石桥,我那时候外村的小学同学就有绕远路去学校的,他们绕过村的边沿,经过河的另一小支流,那里只用走过石头露出的河水就可以了,然后再经过小小的山丘,再走一段,就会到我们的小学。造成这些困难我想主要是因为它没有护栏,而它就那么窄,桥上相逢,需要欠一欠身子才能安全通过。因此,这里会引发交通事故。比如,我的阿爹挑着他的扁担从河那边回家来,在桥中间路程遇到个外乡人,彼人经验不足,阿爹不留神就掉进去了。于是阿爹回家来就咒骂两句这倒霉事情,换身干的衣裳。也有车和人一块掉下去的,那是摩托车在乡村多起来的时候,年轻或者自负的男子想开过桥去却没有成功,随着在树下乘凉的人们“哦?哦!”的感叹声,他们和车子壮烈投入河的怀抱,大家看着他们游上岸,来讨论捞车的事情。不过,这样的事情是少的,起码我的父亲是可以稳稳驾着我们通过的,虽然那时候我可能在上面心是吊着的。
我的同学们,尤其是男同学们,扑通一声从这高桥上跳下河来。我一般是在距离我家很近的上村的河段游着,很少来到下游。当我某天和我的伙伴们站在桥上的时候,我看看桥下,发现它确实很高,而大家都嚷着快点跳啦,我还犹犹豫豫的时候,就被人推了一把,平平落入河里,我的胸口又痛又辣。至此之后,我就坚信以后跳水不能平着跳,虽然以后我再没有从那石桥跳下来的机会。
我大多的游泳时光是在上游,我们几个伙伴,早上在这里洗衣服,傍晚就来这里洗澡了。我们喜欢争着游到另一个河口,休息一下再游回来。我们在河里摘低垂到河面的野果子,在石头缝里面掏出螺蛳,收集好拿回家放两天煮来吃。我们以前在河里弄到很多贝壳和螺蛳,是掏了很久得的。大多时候我们不愿回家去煮饭或者吃饭等等诸如此类的事。于是姐姐妈妈或者爷爷奶奶,对着河大声喊着:芳啊!芬啊!老大!老二!还不回来!煮饭啦!吃饭啦!等着你爸爸回来打你啦……乖的孩子就在水面上露出头来,应着:回啦!回啦!就回啦!……等我们让河面消停之后,干完农活儿吃罢饭的男人们就来到河边,或者几个,或者一个,径直就进了河,洗洗搓搓,利索地游两三个来回,或者跟巧来的人搭搭腔,在夜幕中远远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女人们是不会再来到河里面游来游去的,她们除了洗衣服洗菜,就是在傍晚的时候洗洗头,早晨的时候她们是河的主儿,在这里尽力敲打着洗衣棍,说着哪家的长短,或者自家的冤屈,有挑逗儿的就能让整个河畔响遍爽朗的笑声。而夜晚,是男人们的。
我们的河面竹筏是少的,至少我们家是没有,而我的邻居也没有,河边的芬家才有。我是最羡慕坐在竹筏上撑着杆子从我身边划过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从上面多远的一段下来,又走到多远的下处。我总想坐在竹筏上玩耍,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就已经离开。
于是,我总以为老家的那条河,应该是很大的,应该是清澈的。我以为世上的河都是这样子的。当多年以后,我再回去时,我才发现她其实属于小河,也没有清澈见底。但是她是我所见过的最温柔的河。躺在河水里,你不会在意她在流动,因为她本身就那么安静,可以安抚夜晚归来的疲劳的心。让我们想起曾经泡在水里的所有记忆,看到的彩虹,惊起的大鸟,成群的鱼儿……那时候,之所以喧闹,是因为我们还小,我们都在这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