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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1期

流连光景说悲秋


  文人词在产生之初,最常见的是两大主题,一类就是相思欢爱,一类就是流连光景,前者更多表现为柔情,后者更多表现为闲情。
  什么叫流连光景呢?就是词人常常捕捉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面对时光和自然景象时所引起的感受和心态,把其时的心情融入作品中,流泻出来的,就是流连光景之作,就是感时伤怀之作。
  中国诗人对时光的敏感几乎是天生的。因为中国是一个农耕社会,追求的是 “天时、地利、人和”的境界,天、地、人三者处理好了才有饭吃,才能生存。因此中华民族很关注天候,关注季节。同时,春种秋收,春华秋实,与人的生理发展也是吻合的。春天恰似人的童年,夏天犹如人的青年,秋天似乎是人的中年,至于冬天,那就像人的老年了。中国民间素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说法,人们从“一岁一枯荣”的周期性变化中感受到四时推移,生命流逝的哀伤,这是符合一个农耕民族的思维习惯的。四季当中,其中的春、秋两季,对中国文学尤其是诗歌具有别样的意义。
  对诗歌而言,四季中最敏感的莫过于秋天。找任何一家诗集,诗选,里面写秋天的作品不论在量上还是质上都是最多最好的。诗歌中表现出来的对秋天的感情总体上以“悲伤”为主,故称之为“悲秋”,为什么中国文人偏爱悲秋?
  首先,这是农耕生活经验的积淀。“春夏秋冬”恰如近体诗的程式“起承转合”,秋天正是处于“转”的点上,“秋”之前是一年中气候的上升期,“秋”之后是一年中气候的下坡路,因此秋天最容易受人关注。
  其次,也符合中庸的用世观。中国自古就有中庸之道,追求“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境界。春天的繁华,夏天的酷热,冬天的严寒,都有些极端,只有秋天,虽有些微寒气,但还不至于寒气逼人,最合于中庸之道。清代诗人黄仲则作诗曰:“全家都在西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如果是严冬,在饥寒交迫的状态下也许早就冻僵了,哪还有心情作诗?这就是为什么古诗中只有悲秋,而没有悲冬的缘故。再者,是感伤心理的作用。也许是柔性文化的影响,中国人是比较多愁善感的,儒家讲“恻隐之心”,这是“仁”的端点;佛家讲“慈悲之心”,强调只有悲悯的情怀才能普渡众生。诗人就更善感,又往往命运不济,遇上秋天这么令人伤感的季节,当然就一触即发了。
  在悲秋诗中,最常见的是两大意象:“西风”和 “草木飘零”,此二物是秋季最易感发人心绪的东西,西风起时,草木失色,衰落飘零,苍茫之境顿至。由此观之,如屈原的《九歌》:“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宋玉的《九辨》:“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曹丕的《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杜甫的《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都是悲秋诗中的精品。
  词中悲秋的作品就更多了,词人以词心为眼,对大自然之变化物象更多了一份关切和同情。李璟《摊破浣溪沙》是一首抒发感怀的词:
  “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干。”
  开头以兴起笔,同样是采用传统的“西风”和“草木飘零”之意象,但在场景的选择上更显出词柔美幽渺的特色。“菡萏香消”、“西风愁起”两下对照,写出了对美好事物凋谢的悲哀,对秋季萧条凄清之景兴起的无奈。“还与韶光共憔悴”,则抒发了对美好事物与时光共同流逝的深沉伤感。下片则写了梦断后的惆怅之情,这梦既可指思妇梦征夫的,也可指所有的向往之梦,然而向往之梦不可圆,向往的失落也可给人带来无限的痛苦和凄怆。
  关于此词所描摹的对象,曾有各种争论,如下片究竟是写思妇之情还是写征夫之情?有人认为“细雨梦回”之句,是写征夫雨中梦回而恍然于其自身原处于鸡塞之远,次句“小楼吹彻”才是指思妇之情的。又有人以为此二句虽同写思妇之情,而前一句是思妇代征夫设想之辞,至次句方为思妇自叙之情。也有说都是写思妇的。
  其实,李璟在写这首词时,无非是着意抒发自己内心深层的一种感怀,一种好景不常在、好梦亦难圆的失落感。不难想像,当南唐中主李璟的小朝廷已经开始风雨飘摇时,斯人在对人生自然的感悟中很难不融入这种忧思之绪。解读此词的后人,多有刻意对照词人描写对应景物的,我以为终究是太执著于表象了。其实,有心者读罢这首词,为之心弦瑟瑟的,大抵还是感慨美好光景落幕后的一种怅惘和惜阴的共鸣。(尔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