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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2期

流连光景说伤春


  除却秋天外,在中国古代诗人的笔下,描摹最多的季节,要算春天了。春季气象万千,云蒸霞蔚,极易唤起悲秋伤春者内心世界的感慨与兴发。
  描写春天,大抵写春天万物复苏、春光明媚的兴旺景象,如宋祁的《玉楼春》:“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如晏殊的《破阵子》:“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如苏轼的《一丛花》:“东风有信无人见,露微意,柳际花边。”
  然而,春天引发的感情,更多的是怜惜哀怨之情,此所谓“伤春”。伤春有两种姿态,一种是“盛春之伤”,所谓见乐景生悲情。春天是撩人的季节。所以也往往是恼人的季节。伤春中更多的是另一种“暮春之伤”,即见悲景生悲情。有趣的是,诗人们似乎有了约定,在姹紫嫣红的盛春时节大多疏于提笔,懒得作诗,总要等到春天将要过去或者已经过去,才回过神来黯然伤感,这和悲秋是一个道理。秋是岁之暮,暮春是春之暮,秋是草木凋零,暮春是落红满地,映入诗人眼帘的,横竖都是一片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衰败景象。
  在词的园子里,伤春词比悲秋词更普遍多见。这是因为,一般来说,悲秋是“士”常有的情怀,而伤春则是“女”常有的情怀。词有“女郎诗”之特色,伤春情怀更能直抵词的柔婉特性,所以无论是在诗人唱和的圈子里,还是在一般受众的阅读经验里,更有认同感。
  伤春词可以用于表现相思欢爱主题,如欧阳修的《蝶恋花》:“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行文间似乎已经打开一个故事的包袱,抖开一个具体情事,描写女性主人公借伤春来表达自己遭受冷落、韶华老去的悲哀。
  伤春词也大多表现流连光景的主题。如黄庭坚的《清平乐》,表现士大夫的春思:“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天是奥妙无穷的,来其所该来,走其所不得不走,作者明知不可挽留却偏想挽留。“春归何处”和“夕阳西下几时回”一样是闲语,是痴语,这和南唐冯延巳的“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谒金门》)的心境异曲同工。无怪乎五代填词高手李璟,会不无调侃地说:“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说的也是,要不是生活无忧,怎会生出这无要紧语?
  当然,有时这两个主题并不能区分得那么明确,借男女情事来写自己的心情是五代与宋人常用的手法,如李璟的 《应天长》(一钩初月临妆镜)、《摊破浣溪沙》(手卷真珠上玉钩),冯延巳的《鹊踏枝》诸词等即是。尤其冯词中,常常有很多深广的愁绪透射出来,伤春悲秋一类的篇什,恰好做了它们的载体。著名的《鹊踏枝》是典型的富贵闲情词: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春天的到来,给词人带来的是依旧的惆怅。所谓“闲情”,恰恰是没有具体指向的无名之愁。这种愁绪是绵延无际的。每逢春天的到来,词人看到春风春雨中的花开花落,就无法不兴发出莫名的惆怅。在这般惆怅的心境中,词人日日都在花间醉酒浇愁,尽管镜中朱颜日益消瘦也欲罢不能。
  不难设想,河畔那通向远方的青草与夹岸的柳树,不断地萌生出新叶,这恰似词人年年生出的新愁。词人的一个习惯,就是孑然伫立于小楼,任春天的夜风灌满衣袖,看一弯新月升起在树梢。夜深了,人们都已归去,惟有词人还在楼上。整首词用幽婉清雅的笔调表达了士大夫的一种失意怅惘的内心。王国维对此有中肯评价:“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冯延巳这一类伤春词,对北宋词人的影响很大,最具代表性的是张先,如《天仙子》云: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这首词乃渐入老境伤春之作,与词中习见的少男少女的伤春不同,词一开头就点明了这一点。词前有一个小序曰:“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短短的序文,首先交待了写词的时间、地点、作者的身份以及当时的情状。其时作者正在嘉禾(今浙江嘉兴市)任通判这一副职,正值卧病闲居,心绪不佳。上阙写持酒听歌。在无聊昏然的午后,添了一点病,喝了些许酒,听了片刻歌,消磨了一会儿光阴,心头就恍恍惚惚升腾出许多念头,把昨日的欢笑、青春的消逝、人生的苦短、命运的无常等等都颠来倒去想了个遍。春意难回,寂寞如斯,无情的明镜任萧萧华发提醒着光阴流转、人生老去,怎不令人愁肠百转耿耿于怀?这种难堪的境况虽称不上大悲大痛,却也是应悲应怜的。
  到了下阕,由情入景,词风也趋于清晰和真切。在这朦胧幽美的夜色里,一幅幅画面、一个个场景都如此顾盼有情、生动美好,款款地和着词人的心情,从黄昏走过深夜,从深夜迈入清晨,是这清冷独处的春宵里一丝无言的安慰。只是,这份安慰在长夜急风中显得如此脆弱,想到明日,词人不由心中惴惴,难以释怀,愈见愁深了。
  一般人读到这样的词,也许会作如是想:持酒听歌享受生活的士大夫居然还愁啊愁的,岂不太矫情了吗?其实,正如卢梭所说:“人生而自由,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人自身的有限与欲望的无限之间构成了人类永恒的悲剧性。所谓“乐极生悲”之类,正是基于对人自身悲剧性的反思。具体而有形的愁苦之事,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抽象而飘忽的心底之愁,却无法排遣。此所谓无愁之愁乃为大愁,伤春的背后,是对生命不由自主的无奈感喟啊。(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