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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期
晚唐美学思潮对词风的影响
宋词细腻、缠绵的风格,明显受到晚唐以来美学思潮的影响。
我们都习惯于把唐代的文学分为 “初、盛、中、晚”四期,如果拿它和人的一生作比,那么,初唐有着少年的天真,盛唐有着青年的热情,中唐有着中年的沧桑,晚唐有着老年的萧索,而中唐是唐朝的一个分界线和转折点。
中唐以后,中国士大夫知识分子在生活态度、生活方式以及随之而来的审美态度、审美趣味上,都有了重大的嬗变。中唐以前,国强民富,四海归一,开放式的社会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浩阔胸臆和豪迈风范。中唐以后,在其强盛的表面背后出现了种种隐患,藩镇跋扈、宦官擅权、牛李党争……不可调和的矛盾日积月累,残酷的现实频频打击着没落的帝国,沸腾的热血开始冷却,原有的豪情万丈都化为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悲哀,心灵由粗犷开阔变得细腻缱绻,诗歌也由潇洒的歌唱变成孤独的低吟。
闻一多《唐诗杂论》中有两篇排序紧挨着的文字,前者写孟浩然,后者写贾岛。两相对读,很有意味。闻一多在《孟浩然》一文中写道:“孟浩然几曾做过诗?他只是谈话而已。甚至要紧的还不是那些话,而是谈话人的那副 ‘风神散朗’的姿态。读到‘求之不可得,沼月棹歌还’,我们得到—如张洎从画像所得到的印象,‘风仪落落,凛然如生’。得到了像,便可以忘言,得到了‘诗的孟浩然’便可以忘掉‘孟浩然的诗’了。”闻一多又在《贾岛》文中写道:“他目前那时代—————个走上了末路的,荒凉,寂寞,空虚,一切罩在一层铅灰色凋中的时代,在某种意义上与他早年记忆中的情调是调和,甚至一致的……于是他爱静,爱瘦,爱冷,也爱这些情调的象征———鹤、石、冰雪。黄昏与秋是传统诗人的时间与季候,但他爱深夜过于黄昏,爱冬过于秋。他甚至爱贫、病、丑和恐怖。”
闻一多是文学评论家,又是诗人,他用诗的语言来评论,优美得形象翩然,深刻得入木三分。我们读前一段文字,感到的是人淡如菊的宁静,读后一段文字,则感到心如枯井般的死寂。孟浩然和贾岛原本是有一点相似的,一个是隐士,一个是僧人,都离俗世有点远;但他们又是那么的不同,一个是把写诗当说话,另一个却是推敲又推敲,把写诗当卖命;一个是老年人却有青年人“风神散朗”的姿态,另一个是青年人却有老年人心如死灰的枯槁。他们虽然远离红尘,却深深打上了自己那个时代的烙印,一个代表盛唐,一个代表晚唐。无怪乎严羽《沧浪诗话·诗评》:“大历以前,分明是一副言语;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
温飞卿《商山早行》中的名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典型的晚唐气象。我们拿它和宋之问《灵隐寺》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代表的盛唐气象相比,意象和意境的选择上有明显不同:一个是高大的门楼,一个是低矮的茅店,一个是震天的潮响,一个是单薄的鸡叫,一个是明亮的朝阳,一个是阴淡的晓月……格局上有大小之别,色彩上有暖冷之差,意境上有动静之异,果然是两副言语。
其实,贾岛的“死静”还不是晚唐美学的主流,晚唐美学的主流是一种柔美的忧伤,代表人物是李商隐。李商隐的婉转缠绵、温柔多情、朦胧幽隐和华丽精致都带给后世,特别是唐宋词太大的影响,他的这些特点几乎都被词给继承下来了。试看李商隐的《落花》《天涯》《花下醉》几首诗,除了在体式上不是长短句之外,几乎就是本色词了。它的近乎闺怨的主题,情悲语艳的风格都和词那么相似,甚至连意象也是词中常用的小园、斜日、啼泪、残花、红烛、酒醒之类。晚唐美学思潮对词的影响可见一斑。
除了缠绵悱恻的柔性特征之外,晚唐美学风格对词美学风格的另一个重要影响,是注重感性化的特征。晚唐是儒家诗教比较薄弱的时期,也许是对黑暗的现实感到太失望了吧,源于中唐的补偿心理在晚唐日益风行,及时行乐、醉生梦死的观念和行为被人们推崇。即使是诗歌创作也摆脱了言志的传统,进入了一个注重官能感受的时期。无论是晚唐著名诗人韩偓《香奁集》中的诗,还是五代十国时期编纂的第一部词集《花间集》中的词,都很艳丽,都是通过对客观事物的声、色、嗅、味的细腻描述,来激发人们的愉悦之情,这与强调温柔敦厚,或有助于教化的儒家诗论显然是背道而驰的。
宋代是中国封建社会由盛至衰的转折期。五代时王朝迭换,局势频变,到宋代建国之初,社会上已弥漫着一种迷惘、不安的意识。而这之后,长期的民族屈辱史更加重了宋人内心深处自卑自怜的阴影,一种伤感、缠绵、惆怅、幽婉的心理律动,成了两宋的普遍心态。既然外向的求索得不到肯定和满足,宋人意气就逐渐内敛,以细腻取代疏放,以敏感取代大而化之,由建功立业的上下求索转向对身边琐碎细节的欣赏,由物理世界大气象的观照转向心理世界些微意趣的咀嚼。一种士大夫式的人生观、用世观在这时似乎已经定型。“此心安处是吾乡”,这种寻求是以自身的心灵为对象物的,显得平和又适意。北宋理学家程颐曾感叹:“今人都柔了,盖自祖宗以来,多尚宽仁……由此人皆柔软。”
这种伤感、柔美的审美心理,与昂然奋发的言志诗和雄魂伟魄的阳刚诗风难以契合,却与缱绻悱恻的抒情词和蕴藉委婉的阴柔词风恰好合拍。可以想像,词中的款款柔情:灞桥的柳枝、天涯的芳草、西窗的烛影、清晓的兰舟、宴前的金樽、月下的丽人……对追求心灵自得、迷恋情爱生活的宋人来说,有着多大的诱惑力和共鸣感。所以,宋词在演唱上的独重女声,内容上的专主艳情,表现手法上的“男子而作闺音”,直致格调上的“儿女情多,风云气少”,都与宋代伤感、柔美的审美心态不无关系。(尔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