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晚上,你深更半夜的长途电话,让我久久不能入睡。
我知道,现在你心里有个暂时无法解开的“死结”。但是,这个“结”必须解开,否则这个黑暗的家伙会真的让你在如此魂不守舍的“死心眼”里跨掉。你说“我要退了,就是说我要死了,我的人生就要划上句号了。”你还说:“当初爹娘生我的时候并不知道还有退休这一说,更不知道还有死亡这回事;如果知道,我会恳求爹娘别让我出生了,放我一把,好让我在‘无’中永生!”
你的话真让我毛骨悚然。我怕你出事,所以我才给你女儿打电话,让她安慰你。我不否认,对许多人来说,“退休病”
是一种慢性病,在退休关隘,几句好听的话是很难治愈的。这确实是人生的一次重要转折。这一关,有的人在游山玩水或翩翩舞影中轻松过去,有的人却如攀登喜玛拉雅山那样艰难,这一关就是过不去。每年12月是个“退休节”,正好退休的这个月也是我的生日;生日嘛,就是生命的开始。你看,我又有了一次生命,因此我也就有了另一种思维和另一种生活。我不是英雄,对于退休我也不会像娶媳妇那样开心,说心里话,我已经做了三年的思想准备之后才有了今天的心态和状态。当时,眼看着我的朋友、我的同事都从学校的“教授榜”
上除名时,我心里不是滋味,当时并不因为没有我而感到安慰。当年我和这些“战友”为了事业上的“伟大”目标曾经一起幻想过、理想过、同生死地战斗过,我们心里只有国家、事业和学校。我们是稀粥伴着咸菜像牛一样去耕耘、拓荒的一代。
我知道,你也一样,你也艰苦卓绝地奋斗过,不过你们的学校名气大,你的学术成就大,你是国内外影响较大的学者教授,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你的失落似乎要比我们更深重一些。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有艰苦而壮丽的人生!想到这些,在我那些朋友退休的当儿,我就想不通:60岁,对人文科学的专家学者来说,不是到了巅峰,而是刚刚开始,刚刚成熟,无论是人生经验的积累,或是理论上的修炼,都正处于人生的最佳阶段。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在你要出大成果的时候,就被悲哀地“自伤”于前线……我说这些话,是在试图安慰你,但我知道不一定能够说服你,我安慰你,我的话不可能像钥匙,一下子能打开你的心锁。不过,我想告诉你一位叫Becca的朋友转告给我的一个故事,我希望这个故事成为一把钥匙,促使你明白人生的另一个道理。故事说,有个女学生,由于失恋,她痛不欲生,轻生的念头像一座大山几乎把她压倒。在想自杀的那一刻,她偶然看到一首小诗,诗里说:“不是路走到了尽头,而是该转弯了。”没想到这句诗竟成了她的救星,这句诗使她豁然开朗,如跋涉在荒原的黑夜里突然见到一个村庄的灯火,听到雄鸡的啼叫,如颠簸在暴风巨浪中的迷船看到了灯塔,使她的灵魂起死回生,回到了光明世界。这个女学生,被爱情的不速之客搅扰了平静的生活,深陷在痛苦的深渊不能自拔;而又一个偶然,却被另一个不速之客、一句人生的哲理隽语所救赎。生活的真理是,人在生命的旅途不会一帆风顺,总会有挫折,但那不是尽头,那只是在提醒你:该转弯了!“不是路已走到了尽头,而是该转弯了!”这句朴素无华但充满了真理光辉的平常语言,确实可以是许多人的指路明灯。况且,退休也不是什么挫折!生活中,每个人都有烦恼,正像俗话所云: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话大而可指一个时代一个国家,小而可指一个家庭或一个人。生活常常就是这样,常常意外地难为一个国家,一个领袖,一个单位,一个家族,也考验一个人。当你遇到一件无法理解无法解决的事,并且这件事已经影响到你的生活、你的心情时,当生活无情地堵死你的前途、你的去路时,当社会为你划出一道警戒线时,那你不一定非要以撞得头破血流的气概和坚毅精神非得走下去不可,你可以停下脚步,暂时想一想,是否有转弯的空间和可能,或许换一种方式,换一条路走,便能简单地达到一个黎明,走进一个春天。当然,也许就在那一刻,人们往往来不及想到那这,只是一味地在原地踏步、兜圈子,走不出那个牛角尖。西方谚语说:“当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然会再打开一扇窗。”就是说,上帝总要给你一条生路,而上帝就是你自己。“条条道路通罗马”,这句谚语也是这个意思。中国的谚语和格言也很多,比如“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人挪活,树挪死”等俚语俗语,都是人生指南,是我们赖以变得更聪明的“智慧树”和大思想。那个朋友最后向我重复说:“放手不等于失败,放手只是为自己再找条更美好的路走!”这等掷地有声的语言,你不能不暗自叫好。
我给你转述这个故事,不知道对你是否有用。我觉得它令我心明眼亮,让我看到眼前斑斓的风景正在幻化出人生的美丽。
昨天深夜,在我感觉到你的心因为退休而“哭泣”的时候,在我为你的思想徘徊在暗夜之中的时候,在我被你那种执著而虔诚地呼唤贡献权利所感动的时候,我流下了眼泪。我知道,你不是为了什么争气或好强,你是为了贡献。其实,服役也罢,退役也罢,都有贡献的天空,而且“退役者”不一定就比“服役者”贡献小。北大的乐黛云、严家炎、谢冕、钱理群等这些教授都退了,但是他们还在耕耘,他们的光辉仍然照耀着学术界。
社会上流传着这样一幅对联:“早退晚退早晚退,早死晚死早晚死”,这对联当然充满了智慧,其中既有对于生命的执著留恋,也有对人生如此匆匆的无奈感慨。古人把时间比作光阴似箭,或是白驹过隙,都是对时间和生命的惋惜。人生的确太匆忙,就像搭乘飞机从北京到天津,似乎飞机还没有真正飞起来就该降落了。生活就是这样,生命就是如此,但关键是如何让生命充实,让人生具有价值。我现在想通了一个问题:中文系科班出身的人,哪一个不曾梦想当作家呢?而现在人家了解你关心你,所以给“你我”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你我”可以当“坐家”(作家)、“钻家”(专家)了,而且是真正的“专业”作家和专家! “你我”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不受干扰地自由呼吸,“坐”在“家”里写社会,写人生,因为每个人都是一部真实的历史,我们想说什么就写什么,尽情地倾吐人生的喜怒哀乐,书写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感。
想到这儿,你不觉得从“服役”的岗位上下来,从万马奔腾的竞赛场上下来,自己不是变得更自由更潇洒了吗?当自己在人生的中途重新划上一条起跑线,你不觉得前面更加海阔天空吗?悲壮地“退一步”,实际上我们可以豪迈地进两步;“退”也是出发,从零的起点,再造一个奇迹。峰回路转,前面春风拂面。我这些话,是想把你逗乐,让你做个快乐君子,忘记黑夜,其实我们并不孤独和寂寞。
你知道我不喝酒,但是我家有酒———二锅头、汾酒、竹叶青、酒鬼和茅台,还有威士忌、拿破仑、XO几种洋酒;我知道你是半个酒鬼,什么时候来我家吧,你可以对酒当歌,以酒浇愁,我愿舍命陪君子,也来个一醉方休,让酒融化你的“死结”,让你我一起涅槃再生。
长空古道夕阳红,孤雁结伴再远征。我们转过弯,就有了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