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上学期我给09对外汉语系上“外国文学史”,课上课下与同学们有一些交流。除了外国文学方面的问题,有时我们也探讨一些课堂知识之外的话题。下面的通信是09级对外汉语2班的幸绍菲同学与我的一次email通信。发表时只做了零星改动,以保存原貌。 陈戎女
陈老师,您好!
最近读的一些书,看的一些电影,引发了我对人性和教育的一些思考:我发现教育是个很有意义很值得探究的话题。一个民族的雄起与教育息息相关,而对教育优劣的评判标准又是什么?人们到底通过教育想塑造出怎样的人?
接受过的这些年小学中学教育,给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凡事都应有“对”与“错”,“善”与“恶”。就拿小学中学回答语文题目来说,与答案一致或接近的就得高分,否则不管你怎么跟老师讨论,她都会说“还是从答案出发想想”,我知道对于这个问题,很多人会说没办法,应试要求,那么从应试中获得成功的学生,他们又能得到什么?人们也许觉得,小时候班里的优生,以后步入社会未必混得最好,为什么?他们不是一直都严格跟着标准走,沿着正确的方向成长吗?是什么地方出错了吗?是标准错了,还是手段出了问题?
而其实在我看来,很多时候问题的对与错、善与恶并没那么大的分野,一个人的对在另一个人看来也许是错的,一个人的行善对某些人却是种伤害。我总是认为人们对对错的讨论并不一定要一个明确的结果,真正的目的在于我们能怎样修改才能做到更好更人性,“人性化”。“人”作为一个生灵、个体,应远远超于任何审判、结论之上,那么什么又是“人性”
呢?又怎样做到更“人性化”呢?很惭愧,目前我的想法与学识阅历只允许我想到这么多。但我想举个例子,药家鑫一案前段时间传得轰轰烈烈,很多人都在愤愤地控诉,你们看看中国大学教育出什么样的人?很多网友也持着所谓的“正义”评论:这种人早该死,杀人偿命,我们要追求法律的公正。要不然就是对其父母的同情:他们的孩子一死,父母依靠谁啊?极少人对其产生同情,并且这种同情似乎不被认同。但我觉得,怎么可以因为一条人命的丧失而欢呼?当然,我的想法可能太天真了,但我总觉得这并不是个该不该死,判不判死刑就能解决的问题。毫无疑问药家鑫的做法在人们看来是 “恶”的,无可救药,但他的死同时也能映射一群人的心态,一些披着正义外衣的“杀人凶手”。
老实说,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我愿意敞开心扉讨论问题的老师,因为我从老师身上能得到一种坚持与投入自己喜爱的工作的力量,还有一种安宁的心境。
祝工作顺利!
幸绍菲
绍菲:
谢谢你的来信!
教书这么多年了,你也许是第一个对我提出这么严肃问题的本科生。我知道你的问题,既有比较具体的求学问题,也有更宽泛的对教育,特别是中国教育的思考。我自己身为教育者多年,也常思考到,或者跟别人讨论到你说的一些问题。这一次,你让我又一次更严肃地迫近这些问题。
我想谈一谈我对教育的看法,以及文学在教育中的功用。
大学教育改革这么多年了,我个人认为,其产业化的方向,出现了很多问题。关键就是我们如何看待大学教育:是为了生产出合格的某知识某产业的可就业的机器,还是广义上的博雅教育?我的答案当然是后者。但是,就业的压力使得整个时代的选择不可避免地是前者!一个大学的就业率,是衡量这个大学的教育是否成功的重要筹码,这让办学者也不得不功利起来,实用起来。大学废通识教育,重专业教育,更无智慧、心灵和情感教育,其结果———当然是药家鑫这样的人的产生,他可能音乐专业非常优秀,却是一个缺乏基本人性关怀的人。可怕的是我们的时代已经越来越多这样的人了,因为教育者并没有在他们应该学习的阶段教他们那些东西,用好的东西滋养他们的心灵。
试比较中国和大部分西方国家教育之区别,别人是从幼儿园、小学开始先教孩子怎么做人,然后才学知识;我们是从小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猛学各种知识,到了大学才开始学怎么做人,但很遗憾,就是这种迟到的教育也是充满缺憾的。更高阶段的研究生、博士生教育的扩大招生 (都跟产业化相关),造就了海量高学历低水准的人。
所以,药家鑫的悲剧,的确是教育的悲剧,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剧。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并不单单是他的错,他的学校、他的父母家庭以及整个社会,共同塑造了他和他的悲剧。
你对此事的看法,反映出你不想将事情简单化,也就是你说的,没有绝对的对错的观点。这当然是对的。我们对一件事的认定,如果仅靠道德激愤,肯定会走入某种极端。法律是另外一回事,法律必须有对与错的判定,否则会乱套,但好的法律给了双方去纠正对与错的机会。
如果,我是说如果药家鑫是一个喜欢读文学书籍的学生,或许他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他不小心撞人后,势必不会在一种简单情绪的唆使下把刀子举向他人。
你的信里多次提到的 “人性”,就是文学理应涉足的地盘。文学不会教给我们对与错,但文学丰富我们的心灵,用哈罗德·布鲁姆的话说,阅读名家经典,不会使我们变成好公民,因为审美只是个人的而非社会的关切。当我们的心灵在各种各样好的文学作品里徜徉、浸染,历经各种人生悲喜后,我们对何谓人,何谓人性会有更深的领悟。对不那么社会化的人来说,文学引领他们走向个人内心的最深处。对较为社会化的人来说,文学会教会他们如何领会这个世界,如何面对世界的种种变化宠辱不惊。
所以,真正的博雅教育必须有文学的一席之地。可笑的是,现在我们身处一个“文学无用论”的时代,读文学,喜欢文学居然成了小众的,或小资的情调。这在我看来,是一个时代衰颓的标志。我可能悲观了一些。
不过,遇到喜欢文学的同学,我就像遇到知音一般恨不得把自己所知道的倾囊而出。这就是你在课堂上感觉到的,教文学给大家,于我是一种幸福感的传递———至于有多少人收到这个信息,凭宙斯起誓,全靠天命。
暂时就说这些吧。希望对你有帮助!
陈戎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