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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报》 - 第74期

刘继业:这是严歌苓最有价值的小说



2011年,小说《金陵十三钗》长篇版由陕西大学出版社出版,该版本被改编成电影。 图片来自网络


  超乎女性之创作青春报(以下简称青):能谈一下对小说的整体印象吗?
  刘继业(以下简称刘):这是一部沉重的、令人备受煎熬的小说。从某种意义讲,这是一部只有女作家才写得出、但又不是绝大多数女作家能写得出的小说。它既是女性创作,又超乎女性创作。
  之所以说它是“只有女作家才写得出的小说”,因为只有女作家才能如此细致入微地刻画出女性的心理和感受,男作家不会去涉足这些题材。而由于主题的沉重性,“又不是绝大多数女作家写得出的小说”。我个人看来,严歌苓应该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女作家,甚至是使很多男作家都相形见绌的作家。
  青:与严歌苓的其他作品比较,您如何评价这部小说呢?
  刘:作为一个拥有很多优秀长篇小说的作家,严歌苓在写作这部小说时,当然是很用心的。但如果把这部小说放在严歌苓的整个创作上来看,它其实并不突出。
  与严歌苓的其他作品相比,《金陵十三钗》的篇幅相对较短。小说名为《金陵十三钗》,但它涉及的只有十三个妓女中的5、6个人物:玉墨、红菱、豆蔻、喃呢、玉笙。作为中心人物的玉墨尽管表现得相对立体和个性鲜明,但也并非特别突出。作者并不是为了刻画某个人物,而是为了刻画整个群体。某种意义上说,这部小说是比较仓促的,只讲了十天左右的事情,空间也非常狭小,确实也很难构思成一个长篇。
  青:您怎么看待作者选这样的一个题材呢?
  刘:作者之所以会写出这本小说,与作者的兴趣有关。抗战背景是严歌苓长期关注的,也很有可能与她的家族记忆及美国经历有关。严歌苓的小说,从不正面写战争,都是从女性个体感受来反映战争,都表现了女性对被动到来的苦难的主动承担。她们都是在自己无法左右无法逃避的战争中作出了焕发人性光辉的选择。
  小说又是特殊的。因为南京大屠杀对人类的记忆太沉重太深刻,所以小说得到广泛的关注。这个题材对中国人意义非凡。从这个角度看,它又有超出严歌苓其他所有小说的价值。女性形象之拓展青:作者曾说过:战争中最悲惨的牺牲总是女性。作品主要选取最弱势无助的女性群体在日军蹂躏下的状态这个侧面。如何看待对这种角度的选择?
  刘:《金陵十三钗》主要以女性视角这个细小的切入口来反映南京大屠杀这个浩大而又悲怆的题材。用个体视角是严歌苓一贯的写法,像《小姨多鹤》、《第九个寡妇》,都是以见闻不广的女性感知残酷的战争,这部小说也一样。
  一个小女孩,包括每一个中国人都不可能全面地看待这场战争。没有人对这场屠杀有一个精准的认识,因此只能够通过个体来感知它,小人物也是大事件的见证者和组成部分。小说只能反映这场战争带给个体的心理阴影,因为没有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角度,所以必须从这个细小的角度切入,这也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
  严歌苓是个女作家,很少以男性为主人公来写小说,几乎所有小说都是以女性角度来写,她可以达到有一些男作家达不到的点。这不是关于南京大屠杀的报告文学,它是为了展示一个特殊群体,在一个事件中的个人选择。
  青:如何评价玉墨这个人物?
  刘:对于玉墨这个人物形象,作者的态度是肯定的。因为她的身份特殊,而作者又要肯定和正面刻画这个人物,这也是小说吸引读者的地方。
  在一般人眼里,妓女都是没有尊严的,而严歌苓恰恰写出这么多表现妓女爱恨情仇的东西,表现出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对正常女性生活的向往。而她又达不到这种东西,所以她要用很多手段,有时甚至有些人格分裂。比如在神父面前温柔敦厚,军人面前又很妖冶,这些都是为了刻画她作为妓女的身份。
  严歌苓写她们的缺点也是为了从人性的层面上将她们表现地更加细腻和丰富。妓女们不可能是像多鹤、王蒲桃一样几乎没有缺点,这些形象也是对严歌苓小说中那些心地善良、与世无争女性形象的一种丰富和拓展。其实她们的本质是一样的,只是她们的外在表现、言语打扮不同而已。人性光辉之选择青:您如何看待十三钗的牺牲呢?
  刘:这种牺牲当然是有意义的。妓女们的行动并不能够真正拯救女学生,这只是她们在这种危难时机中根据自己理性做出的选择。从这个角度,作者表现的是没有基督教信仰的中国人,凭着中国传统的价值观念做出的焕发出人性光辉的选择,妓女们比传统的士大夫更好地践行了这个观念,这是我们民族最积极的东西。
  35万人被屠杀了,很多人都在是没意识到死亡的状态下就已经送死了。至少妓女们的选择是一种赴死,不是被杀。这种赴死践行的是中国传统价值观最积极的东西。它是一种选择,尽管这种选择有被动的成分,至少是经过了思考做出的选择。
  小说还讲到几位来避难的国民党军人。在某种意义上,妓女们是被他们感染的。国民党官兵临死时的抗争,使十三钗目睹了血的场面,她们被大义所震动,对死亡看淡了:必有一死,与其被动被杀,不如主动赴死。从主动选择死的角度上,他们是一致的,毕竟都是抗争的死。
  青:读完小说后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刘:小说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英格曼神父回美国之后,他总是不能够理解如果真的有上帝,怎么会发生南京大屠杀这样的事,上帝是不是在展现地狱的场景。这表现了虔诚的天主教徒对上帝的怀疑。在教堂长大的书娟本来也是教徒,后来变成了彻底的唯物论者。而妓女们在教徒们感到绝望时,用自己的选择拯救了所有人。
  不可能改变信仰的神父对上帝的存在产生了怀疑,目睹惨状的信徒书娟放弃了信仰。我个人以为,这部小说可能表现了作者对于面对人类史上空前的惨状,信仰是否有意义的一种思考。因为信仰的约束力仅仅是对有理性的人而言的,而妓女们却用中国传统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传统价值观真正践行了“救赎”和“仁义”。
  通过将神父教徒们对自己信仰的怀疑,和妓女们凭借直觉的道德选择进行对比,是否有可能表现作者对中国传统道德观念的认同?信仰是为了个人的道德完满,然而在这个非人性的事件到来之后,中国的传统道德却焕发出它的魅力来,激励人们做出更有价值的选择。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部小说还是有一个比较沉重的内在涵义。还原历史之意义青:本书对南京大屠杀的还原,您觉得怎么样?
  刘:小说虽然写了日本人进入教堂杀中国军人等杀戮场面,但是和整个南京大屠杀来比,这部小说在反映杀戮的残暴方面是不够的。如果想用这部小说唤醒中国人对那场屠杀的记忆,分量其实太轻了。
  日本屠杀了30万人,甚至还有2个日本士兵进行杀人比赛,和这些相比,哪个更残酷?因为这个小说是以南京大屠杀为背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把这一事件的惨烈淡化了。豆蔻遇害固然是很惨,但是作者是通过转述。这和真实的屠杀事实相比,已经是淡化处理了。真实的南京大屠杀,与之相比要残酷地多。
  青:您怎么看待现在很多作家或者导演都选择南京大屠杀这个题材呢?
  刘:美国学者张纯如做了南京大屠杀的研究后,由于承受不住心理重压,自杀了。这恰恰是小说的问题所在,冲淡了事件的残酷性,好像整个事件只是这13个妓女的选择一样,虽然这个选择非常沉重和艰难,但和整个事件相比,简直是微乎其微的。并不能够充分反映日本人的暴虐和非人性。
  任何一个艺术作品对南京大屠杀的还原都是不够的,像陆川的电影《南京!南京!》,看完你只会失望,任何一个艺术品都不可能还原它。但是,对每一个中国的艺术家来说,有没有《金陵十三钗》这部小说,意义是不同的。
  南京大屠杀是我们民族的灾难、屈辱、痛苦的记忆。总会有优秀的作家、导演去接近这段历史。我们不能要求仅凭一两部小说去承担如此重大的责任,但是如果不同作家从不同角度不断接近这个事件,它就会加深我们民族对这段历史的回顾。
  从这个角度,你不能够挑剔任何一部小说或任何一部电影,说他们对这段历史的扭曲或是以偏概全,都是没有意义的。
  包括我们推崇的斯皮尔伯格的《辛德勒名单》,也不能够全面地反映对犹太人的大屠杀。他都是从个人的角度,接近那段历史,如果有更多作家尝试接近那段历史,就可以将历史逐渐还原。▼下转A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