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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期
闲话故纸堆
"饥读之当肉,寒读之当裘,孤寂而读之当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宋代藏书家尤袤的这一句话,我一直非常喜爱。张岱曾说,无癖者不可与之交,盖因其无真性情,这话也许过于痴顽,但是一个痴迷于书的人,无疑非常可爱。
我或者算不得一个痴爱书的人,但是早已经离不开那些白纸黑字,它们填满了二十年成长的轨迹,并且将一直延伸到远方,无论十年百年。
我依稀还记得从前住的老院子,灰扑扑的外墙,内里刷得雪白,两个书柜稳稳地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在人还不及桌面高的时候那便是立地顶天,教人攀爬不得,只好仰望。后来得窥全貌的那一柜子书,都是七八十年代的版本,有着偶尔错行的、微微下凹的铅字和泛黄的纸张--我从来没有弄明白,究竟那种黯黯的黄色,是时间的痕迹,还是纸张的本色?
1995年,我们就搬离了那里,后来我有了自己的书柜。再后来,爸爸的那些书都开放了给我随意翻。十岁的时候,我喜欢《海蒂》,却读不懂《奥列弗尔》,更不懂《悲惨世界》,但不知为什么依旧读了下去。那些潮冷的江南的冬夜,我捧着书窝在电热毯烘过的床褥上,看冉阿让找到了小珂赛特,带着她离开那个令她恐惧的、原不属于她的家,忽然便觉得很温暖。
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些记忆,在时间潮水般的软软打磨中,始终保持鲜亮。我会喜欢那些纸页,是否是因为它们不经意间占据了那抹亮色?
或者,行走在这个校园中的我们,没有谁不是与这些纸页、这些油墨的香气结缘,可是,毕竟这个时代已经与那个遥远的、手抄木刻的时代迥然不同了。有太多的文字,通过各种渠道铺天盖地地漫溢出来,而它们在很多时候,既没有纸张的从容,也没有那种仔细斟酌、细心校对的精致。
当书籍被囚困于纸张上的时候,它们是矜贵的,网络中传递的那些字符与它们的成本相较简直不值一提。在网络迅速扩展的前些年,曾经有人担忧过纸媒书籍行将萎缩,乃至完全被电子书刊所取代,这种担忧到如今仍然没有消泯。
但我想,书籍不单单是文字的集合那般简单,它是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是作者、校者、编者、出版商的共同的作品,只要它一日不失却它的这份骄傲,它就不会消失。我们无法预见未来,无法得知是否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时间里,会有这样的一则新闻:世界上最后一家纸质书出版企业已经停业……在我们已经不再使用磁带,忘记了传呼机的模样的现在,似乎我们已经能够习惯一件过去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就这般悄无声息地退出生活。
我知道,即使有那样一天到来,我也会永远留着我的那些书。藏书的确是可以成癖的,我讨厌将读过的书赠送他人,更有甚者,论斤贱卖,可是依旧有许多过去爱不释手的书忽然地在我想要重读的时候再也寻不到了。
无论如何,搬家依旧是一件辛苦事,出生至今我总共搬过三次家,略去九五年的一次不计,其余两次中,整理起旧书来都是一头大汗。我还记得当初将所有的书从书柜中搬下来,整整齐齐地码进纸箱里,用胶带和塑料绳固定,忙了一个下午。运家什的卡车来来回回数趟,最后一车中有一小半都是旧书。那次搬书的忙乱里,妈妈半是独断半是商量地将我的一大箱连环画转送了亲戚,我偷偷惋惜了很久。
那些旧纸呀,想起来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怀念又温柔。好些年以前,堂弟从爷爷家中一张老式的架子床底下,翻出一只结实的木箱来,打开一瞧,里头竟然有许多从来不曾见过的旧书。我好奇地想要拿来读,可是那些书因为阴暗和潮湿,长满了霉斑,已是一连数行辨不清文字。后来它们又被收进了那只箱子,我至今没有再见过。
书籍是否都会走过这样一程呢?人们撰之、印之、藏之,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它们又辗转人手,并在很久以后最终消失,在读过的人记忆里留下最后的涟漪。完整圆融,好像另外一种形式的生命。它在漫长的岁月里,默默等待着三五知己,等待他们翻开,等待他们会心而笑,等待他们离开……这些故纸,这些旧友,让人如何舍得丢弃?
(税务学院 09税务 王夏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