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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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9期

忆先父王广庆先生


  先父王广庆,籍河南省新安县磁涧镇,1949年去台之前曾历任中央监察委员、国立河南大学校长、立法委员。赴台后,1974年于立法委员任上逝世。
  虽是膝下至亲,我和父亲接触却很少。1940年到1944年,河大在嵩县伏牛山窝的潭头镇避难办学。我在镇上上小学,这一期间是我和父亲相处最多的日子。小镇虽然偏僻落后,但是淳朴安稳。父亲在校长任上,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筹措经费,聘请学者,尽力招生,坚韧办学,把省立的河大办成了全国综合考核第六名的国立河南大学。许多当时的名教授,像范文澜(文史)、樊映川(数学)、郝象吾(农业)、李燕亭(化学)、王鸣岐(生物)、嵇文甫(文史)、孙祥正(理化)、陈梓北(音乐)、张静吾(医学)等等,都齐集在学堂里,在抗日的烽火中,潜心著述授业,培育出成千上万的莘莘学子、国家栋梁。马可等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短暂的父子天伦,除了记忆中偶尔的抚爱之外,印象里的他,严肃、少语而温和。他伏案疾书和间或的吟诵是我最深刻的记忆。因为书法成体,向他求字的人很多,磨墨牵纸的事往往就落在我的头上。我两手拉着条幅上端,向后倒退,看着他从上到下悬肘挥毫,走笔龙蛇,那种感觉是很好的,有几分好玩,也有点得意于观摩者对父亲的尊敬。可是在不大的砚台上滴水磨墨,一磨一两个小时,对于七八岁的我,那真是难耐的苦差,然而父命难违,只好强打精神,用重压轻推的手法,转着手腕,一缸一缸地磨出墨汁来,倒也磨练了我的性子。
  有时他也教我读古文,先是讲《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几段之后,就叫我自己往下背。我说自己看不懂,他就告诉我,不懂不要紧,只管往下背,以后就懂了。后来,又问我,在私塾里读《论语》、《孟子》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就问:“孟子的话叫《孟子》,为什么孔子的话不叫孔子而叫《论语》呢?”他非常高兴,说我问得好,为儿子的“聪敏”发自心底的赞美,这是唯一的一次了。
  听母亲说,他那时在写“(河洛)方言”。乡村大油灯归父亲用来写书,为了省油,我用小油灯做作业。小学生贪玩,我睡觉早,夜半梦醒,父亲写书,母亲缝补,二妹甜睡,此种画面,至今铭记深深……啊!那段艰苦的抗战时光,那个善良勤劳的年轻母亲,那个惊人美丽幼小活泼的二妹(三、四岁),那个治学坚韧的敬爱父亲,那个寂寂温馨的儿时旧梦!
  此后的日子就不堪回首了。1944年春,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季节里,日寇蹂躏了中原,小镇无法幸免。跑反逃难,忍饥挨累,惊恐仇恨,罄竹难尽。三个月后,到达“一脚踏三省(豫、鄂、陕)”的荆紫关,劫后余生的河大师生,特别是眷属小孩,已经筋疲力尽、瘦弱不堪了,亲人牺牲的家庭更是悲愤难言。父亲因为河大的变故,引咎辞去校长职务,带着全家去了西安,结束了治校生涯。经过惊慌刺激,二妹病逝西安,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这给了他巨大的打击———她是父母的心头肉啊。
  父亲失业的日子里,做学问时间更加充裕。“方言”手稿已经写了几十本,立足河洛,兼涉吴越(父亲在江浙时间很长,母藉上海),上引“说文”,下收俚俗,洋洋一部中华语言巨著。可惜战乱中大部遗失,南京家中仅存七八册。上世纪九十年代家乡政协诸君见之,详加校点,乃残卷成册,由古籍出版社作为民国文库丛书出版,可说是功德之举,我也深为感动。
  1947年他当选立法委员,仍然笔耕不缀。1949年,大陆解放,他与二堂兄一家赴台,海天相隔,一别永诀。堂侄女佩南,常常侍奉在侧。长子如我,今生未尽一日之孝道。我对他的音容记忆停留在六十二年以前,而从我1933年出生到现在,耄耄老矣,和他朝夕相处的时间,累计也不超过三、五年,人生苦短,父子团聚又为何如此短暂?
  虽然他的至亲骨肉都在大陆,但是二堂兄、嫂子、侄子、侄女、侄媳、都替我和妹妹们尽了孝道。尤其是佩南侄女,求学之余,日夜侍奉,无异至亲。二堂兄回大陆多次,总谈起父亲公余治学之勤之精,带给我一本他在台出版的《复声语音发微》,其中有台湾大学教授高先生的一段评语:“自小学以来,未有之也。”可见水准之高。
  先父一介儒生,出身贫寒,艰苦卓绝。启蒙乡里,留学东瀛,从政平平,治学有成。台湾刘自然事件中,他一身正气,鲜明反对美军残害中国百姓暴行,民族气节,表露无遗。他对我言教不多,身教深刻。我少时不喜儒学国故,对他的学问毫无兴趣,因而坚习理工英文,不承家学。今年岁日老,才逐渐领悟到他从事的学问价值。
  先父在台著述不断,除成书者外,零星文章散载于报端刊页者也不少。今佩南侄女集文成册,又是一桩亲子未能尽责、侄孙女共偿夙愿的善事!
  佩南电话里告我,今秋十月,新安县拟为“千唐志斋”举办庆典。她编的《王广庆著作集》将出版在前,届时赠送诸位乡里亲友,要我也写几句话。“千唐志斋”是先父倡议命名、张钫将军出资兴办的国宝级博物馆,庆典意义自不待言。先父著作集借此机会与乡亲见面,亦一有意义的事。我已经离乡近七十年,妹妹们更是无从印象。借此机会,我的回忆和感想,也代表三位妹妹,就是对家乡的怀念与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