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会林:
我1934年出生在天津,祖籍江西吉安。吉安古称庐陵,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这里人才辈出、名士荟萃,曾出现过“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的历史盛事。我祖上是颇具名望的大户人家,高祖黄赞汤,是道光年进士及清翰林殿阁大学士。曾历任河南巡抚、河道总督及广东巡抚等官职,还管理过西楚两岸盐饷事务,任江西盐饷总局。曾国藩练湘军,我高祖曾捐济饷银八十余万两,两次相助。
到我祖父一辈,家中虽然在武汉等地有一些产业、银号,但因牵连到官司,又不幸遇到火灾,家道中落。幸好祖母孙氏家族也比较庞大,才没有完全衰败下来。
祖母孙氏出自安徽寿州(今寿县)的名门望族,是晚清名相大学士、京师大学堂创办人孙家鼐的女儿。因为家境不济,我祖母带着她的四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赴上海投靠亲友,父亲在家排行老二。在上海,孙氏家族有不少产业,祖母和父亲的生活境况还不差。
上个世纪20年代,父亲在上海读书,毕业于中国公学后,求职去了天津。先是在天津的铁路部门做一个小科长,后来转行做了天津明星电影院的经理。我父母是在天津相识、结婚的。我和哥哥都在天津出生。那时候时局很不稳定,“七七事变”之后,日本人进犯中国,整个华北地区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天津那时候是沦陷区,物资匮乏,老百姓生活很艰难。1940年,父母亲感情发生问题,两人离婚了。我和哥哥随着母亲前往上海艰难度日。祖母是非常反对我父母离婚的,但也无法劝阻我的母亲。
在上海,我开始上小学了。刚上了一年,就不幸患了肺病,当时患肺病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母亲只好让我休学在家里养病。其间,哥哥因为是黄家四门的独生子,被祖母下令接回父亲身边抚养,只有我跟着母亲。后来,因为母亲要再婚,我不好跟着她去,就被送到浦东乡下待过一段时间。在乡下,我要下地去帮忙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身体竟然慢慢好了许多。后来,我祖母认为黄家的子弟必须回归黄家抚养,就把我也接回来了。那段日子,我辗转于各个亲友家,大多时候寄住在姑姑家中。
在上海时,日子还过得比较好。几个姑姑家条件都比较好。二姑父家是上海的名门,其祖辈早年在安徽望江县是望族,曾祖父辈是管盐务的道台,家里很有钱,辞官后在江苏扬州盖了很漂亮的园林,叫何园。何家也出了不少名人,二姑的儿子、中国科学院院士、物理学家何祚庥是我表哥,只可惜二姑父过世比较早。我因为身体比较弱,一直在姑姑家里和表哥们玩,只在家中看看书、识识字,没有去正规的小学上学。
那时候上海也是沦陷区,日军在上海为所欲为。我们很少出门,多半是在家里待着。记得有一次跟着大人出门,突然遇到日本兵临时检查,日本鬼子在路两边设置了铁丝网路障,只留一个小小的出口,大家依次从那里通过,接受搜身检查,连我们小孩子也不例外。那个画面,以及给我带来的恐惧,至今依然记忆深刻。
后来,先是我哥哥被父亲接回了天津,不久后,我也被接回天津,和父亲、继母一起生活。
绍武:
1933年,我出生在太行山下的山西辽县,也就是后来的左权县,是个革命老区。
我父亲母亲都是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父亲是学机械的,大学毕业后在太原一家兵工厂做工程师。母亲是学师范的,毕业后就在省城教书。他们在省城太原读书的时候结识,自由恋爱结了婚。后来因为一些变故,父母辞职从省城回到了辽县老家。
在辽县老家,父母和一大家子人住在农村。父亲是家里的幼子,上面还有两位哥哥。因为我父母是未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结婚的,老家对他们的议论颇多。家族里的妇女们都是旧社会的习气,裹着小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们看到母亲留着剪发头,大脚板,说一口官话,会写字、会唱歌,还会教书,更是看不惯。母亲为了父亲,努力适应老家的生活,但依旧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插曲”。加之父亲因为在老家工作上出现了许多不顺利,又心疼我母亲在家族中受苦受气,竟然病倒了。
那时候医疗条件有限,加上家里封建思想依然很浓厚,长辈们不肯请西医来看病,我母亲又说不上话,眼睁睁看着家里只请了一个“土郎中”瞧病。也不知道郎中开了个什么方子,没成想,越吃药病情越糟糕,最终也没有治好,父亲就这样不幸过世了。
父亲过世时,我才十个多月,母亲非常悲痛。但生活还要继续,母亲心中一直思念着父亲,决心要一个人带着我过日子。就这样,母亲带着我,靠教书维持生活。记得那所学校是在一个破庙里面,母亲白天教书,晚上给我做一些缝补的针线活计,虽然日子很苦,但我们母子二人在一起相依为命,也觉得不是很苦,我也慢慢长大了。
我四岁多的时候,1937年,发生了“七七事变”,日本帝国主义大举进犯中国。我和母亲所在的辽县,山势险峻,雄踞太行屋脊,东瞰河北平原,西窥三晋大地,是晋冀出入通道,素为战略要地。1937年底,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八路军129师司令部和中共冀豫晋省委进驻辽县,以这里为依托,创建了太行抗日根据地。
那时候,辽县的革命运动开展得红红火火,自卫总队部、农民抗日救国会、工人抗日救国会、青年抗日救国会、妇女抗日救国会、儿童团等群众抗日救亡团体纷纷建立。老百姓们筹粮筹款、参军参战,积极支援和配合八路军,粉碎了日军一次又一次的疯狂进犯,使辽县成为太行抗日根据地的腹心地区。辽县成为了共产党、八路军坚持华北敌后抗战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我母亲是知识分子,又是进步青年,自然投身到抗日革命洪流中。她于1940年正式加入了八路军129师,我也跟随母亲到了部队。
在部队里的生活特别艰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因为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粮食,我们开饭的时候就吃马料煮的汤。煮好的汤放入大铁桶,往院里一放,大家一起吃———汤里也没有几粒豆,来晚了就只能喝清水———从战士到干部都一样。但是,那时真没觉得特别苦,因为大家都一样。偶尔也有情况好点的时候,比如说麦收时节,能吃上一次馒头。由于战争的时候没有石磨,只能吃麦子煮的麦饭,不好嚼,但也吃得津津有味。我是队伍里唯一一个小孩子,大家都特别疼我,当时觉得自己过得很快乐。 (采访/整理:雪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