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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期
放驴记
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头大黑驴,我经常跟着爷爷去放驴。
冬天,北方的驴吃得马虎。干草磨成草面儿,花生秧、玉米秧铡成小段,混着麦麸泔水,这就是驴的主食了。几个月吃下来,驴儿瘦了一圈儿。好不容易盼着盼着,春天到了,树呀、草呀发芽了,柔柔的、暖暖的春风一吹,芽儿伸个懒腰,唰唰唰地蹿了起来。这时,爷爷就把驴牵到地头去放放风,让它吃草解解馋。每次去放驴,最乐呵的就是我这个小尾巴。
驴被绳子套着,绳子末端是一根二十公分长的铁橛子。看着哪块儿地头路边青草茂盛,我们便停下来,把橛子往地上一插,这驴儿便悠闲地转悠着,高高兴兴地吃草去了。
这时,爷爷总是卷上一锅旱烟,坐在田垄上美美地吸着,给我讲故事。神话传说、家长里短,我都听得津津有味。有时,爷爷也会讲讲自己的故事,讲他小时候上私塾调皮被先生打手心,手肿得跟馒头似的;讲他年轻时参加八路军被日寇抓到,不肯屈服,被刺刀扎了很多刀扔进火坑,在炕上躺了半年才捡回一条命。讲到这些,他总是叹口气,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我则托着下巴,极其入神地听着,崇敬地看着爷爷。
有时候,爷爷也会讲我们小时候的故事,说我小时候总要人抱着才肯睡,就算睡着了,往炕上一放,我马上就醒来哭个不停,直哭到喘不上气。每次这个时候,他就笑呵呵地看着我说:“长大了要孝顺你爹你娘,看你小时候多调皮,把你娘的背都累驼了!”我有时也乖巧地答一句:“爷爷,我还要孝顺你,给你打酒喝。”爷爷便笑开了花,胡子一颤一颤的。爷爷那时才七十岁,虽然头发花白,可眼不花,耳不聋,背不驼,声音洪亮得像口钟。
放驴时就是精彩的故事会,有爸爸妈妈、叔叔婶婶的故事,有我们小时候的故事。从爷爷絮絮叨叨的讲述中,我了解了家族中未曾亲眼见证的历史。我是爷爷的伴儿,不识几个字的爷爷是我的启蒙老师。
村边有个大伯,和爷爷很熟。他家房子和田地就在村头,地里有半亩桃树,长年种西瓜。有时候,爷爷就把驴栓在他家地头,卷根烟和老朋友闲话家常。大伯常给我个小西瓜或桃子,我就坐到爷爷身边,一边吃一边听着,有时插嘴问一两句。听厌了,我就去捉蚂蚱,采野花,有时候和大伯家的大黑狗玩儿。
当然,我这个小尾巴也有不听话的时候。一天傍晚,爷爷牵着驴回家,我非要骑驴,他不答应,我就蹲在地上不走。爷爷无奈,只好把我抱上驴背,叮嘱我抓紧驴的鬃毛。我在驴背上乐悠悠地看风景,驴走着走着到了水沟的旁边,看到鲜绿的草,驴儿嘴馋了,低下头就去吃。我的身子也随着驴的脖子突然向前倒,差点儿滑下来摔个跟头。幸亏我最后紧紧地抱住了驴的脖子,不然非得掉进水沟不可。回去后,我免不了被爸爸一顿训斥,以后爷爷再也不敢让我骑驴了。
无忧无虑的童年大半是在陪爷爷放驴中度过的。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大黑驴早就卖掉了。爷爷老了,背弯了,牙齿也掉了。每次我给爷爷买酒喝,他总是笑呵呵地讲起从前的事。
看着缺了牙的爷爷,我眼睛里满是泪水。时间偷走了很多东西,我却无法偷回来。(作者单位 能源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