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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期
麦子熟了
端午节,父亲的生日。打电话到家中,父亲不在,叫母亲代祝父亲生日快乐,之后聊起最近的农事来。母亲说再过一个多月小麦就要熟了,今年小麦长势不错,苗壮穗饱。话音未落,眼前浮现出那平铺而规整的麦田,正绿得深沉,在微风的轻拂下荡起一波一波的涟漪,安静地酝酿着一场丰收。
挂断电话,窗外雨意正浓,一阵清风夺门而入,撩人思绪……小时候没少跟父亲去麦田浇地,秋末一次,初春一次,之后随着麦苗的成长和天气变暖会愈加频繁。而具体什么时间浇水,采用什么方式灌溉,则由父亲决定。家乡没有河流,用的是地下水。当甘冽的水在水泵的压力下喷涌而出,顺着塑料管道前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就像穷困饥寒的劳苦人民看到了生存的希望,如同沙漠中绝望的行者发现一眼甘泉。这时我都会随着水流的前锋奔跑,像脱缰的野马兴奋不已。从水源一直跑到父亲身边,然后告诉父亲,水路通畅。有时父亲会采用喷灌的方法,这时自己便尾随着笨手笨脚地去移动水管。倘若大旱,就得漫灌,就不用那么费劲了,看好水流别冲破麦垄就行了。由于种地的时候专门设计了一头高一头低的地势,所以漏水的情况很少见。每到这个时候便与父亲并肩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听父亲讲祖辈们说不尽的故事。
烈日退去,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然后在远处重叠……天越来越热。浇水施肥锄草灭虫,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麦苗茁壮成长,田野里暖风能掀起的麦浪也越来越高。我喜欢陪父亲到地里劳作,很累但无比快乐。在华北平原空旷的田野里,风肆无忌惮地展露着它的本性。麦浪里的父亲,像大海里永不沉没的帆,随着弯腰锄草的节奏忽隐忽现。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两个人———父亲和儿子。锄草大多在正午,父亲说这样除掉的草才能被晒死,不会白忙活。天很热,所以容易累。不多时,便困倦得不行,于是倒头便躺在摇晃的麦影中,躲开罅隙中落网的光线,闻着麦香睡去,在清风轻抚下,做个好梦。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发现麦田在那头,我躺在树影里,身边坐着父亲,手里摇晃着席子编制的凉帽。
每当六月悄悄退却,麦苗也随之渐渐成熟,很快拔节抽穗,结出绿嫩的麦粒。每到这个时候,陪父亲去察看麦地时,父亲总会开心地发笑,像个天真的孩子在沙滩上堆起一座城堡一样,无比快乐。我明白父亲的心思,便学着树枝上的小鸟,欢蹦乱跳起来。跳进麦地里,抓一把生嫩的麦粒放进嘴里,嚼得不亦乐乎。麦香的清要远胜奶香的醇,仿佛那是人世间最诱人的美味。父亲见状,也一并跑进麦田,将我扛在肩上,像个孩子,但更像地头叽叽喳喳的小鸟。这一刻已分不清父亲和孩子,和着摇摆的麦穗,一起舞蹈。
眨眼多年过去,时间像人生的催化剂,加速了一个人的成长,却夺走了另一个人的青春。生命在我们身上延续,岁月却在他们脸上苍老……而今,儿子已不再是那个依恋你百般呵护千般疼爱的青苗。我已长大,昨日的幼苗只有用沉甸甸的金黄才能回赠您毫无保留的付出。您坚强的臂膀,像深沉肥沃的土地,给我前进的力量。那年,就在麦熟的季节,您送我踏上北去的列车。相顾无言,当目光相遇,我能读懂您的沉默。沉默就像是父爱的代言———挥挥手,挥不去那份留恋与不舍;无言,更是无尽的期望与嘱托。
现在,麦子熟了,父亲或许正在地头张望吧,望望地,看看天,然后吐出一口烟。我知道,我走得再远,走出了您的视线却走不出您的惦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