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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期
荒草与阳光之间
北京因为干燥,常常被灰尘肆意纠缠。所有的街景时时蓬头垢面,像一个失去了爱情的中年女人。雨水丰沛的南方,每当雨过天晴,空气里漫溢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然而,在这缺少雨水爱恋的北方,空气里始终鼓胀着躁动不安的尘土戾气,你的眼里鼻子里和心里自然就落下了阴翳。
来这里生活近二十年了,明知道这是干旱少雨的北方,这是几乎拧干了柔情的粗犷的北方,但我始终在盼望在等待。常常盼望下雨,常常等待姗姗来迟的雨声惊扰我的酣睡。我的盼望和等待,时时近乎绝望。还好,总是在濒临绝望之时,雨或雪,终会匆匆远道而来。
香港是比我故乡更南的南方,那里雨水丰腴,如同情感过剩而情无所倚的少女。在香港滞留一年,我丝毫不厌烦其时时处处湿漉漉的触感。记得那个台风肆虐的傍晚,我若无其事闲荡在观塘的街市里,想好好感受一下那传说中可以将大树连根拔起的风的力度。我习惯了北风的凄厉,不大相信那来自温润南国的风竟然会如此血腥残暴。风折断了我近旁一棵榕树的壮硕枝干,把我刮成了一棵东倒西歪的树,我浑身如河流决口。没有恐惧,我恰似回到了久违的襁褓,找寻到了那种关于风雨的温暖记忆———几近不可理喻的一种自虐情态。
回到北京,鼻腔和口腔立即似已龟裂,对于雨水的渴望实际上已经郁结成一种病态。满身满眼满心的浮尘,不洁感终日如影随行,浑身的不自在,精神萎靡。上呼吸道感染,鼻敏感,似感冒而非感冒,头晕目眩,似病入膏肓……我似禾苗,急需雨水浇灌。
夜半,雨声将我唤醒。快速翻身下床,没顾得上开灯,拉开厚重的窗帘,打开夹层窗,伫立于窗前。伫立,伫立,伫立……深深地呼吸,雨的味道,混合着浓重的泥腥味。嗓子渐渐滋润,鼻息渐渐通畅,脑袋渐渐清醒。雨声,风声,似一曲来自远方的绝响,是何人拨动的琴弦?我混沌、芜杂的心绪渐渐澄澈、清明……一夜秋雨,洗刷出了一个清新洁净的清晨。这北方深秋的清晨,依稀有了南国袅娜的风韵。贪婪地深吸一口,我19岁之前所有与南方清晨有关的记忆,一瞬间从远方迎面扑来。
天空碧蓝,一览无余。北方的天空。北京雨后的秋晨。“秋高气爽”,果然名不虚传。正在泛黄的枫树杨树银杏树和法国梧桐们,摇曳着偷偷裸浴之后的惬意,沉静着。楼房和街道似受了某种神圣的宗教洗礼,少了许多躁动,多了些恬然。就连密密匝匝的马达声,也有了清脆的质感。
蚁蝼般的私家车早已倾巢而去,上班族早已匆匆离开,孩子们早已走进了校园,只剩下老人们在偌大的院子里悠闲地散步、聊天,或安坐着晒太阳———被雨水洗刷得亮晶晶水灵灵的太阳。
上午,我踩着一路柔软、温暖的阳光去学校,情不自禁蹦跳了几下。突然意识到早已滑过了蹦跳的年轮,下意识环顾左右,似无人注意我“聊发少年狂”,索性继续蹦跳着穿过停车场。
车场外是一大片空地,习惯了行走在被水泥和石子儿铺盖的路面,我一直认为这片土地原本就是不毛之地。蒿草,我遥远记忆中不守任何规矩的蒿草,竟然茂盛了这一大片弃园。乏人问津,流浪狗或猫偶尔进进出出。或者,在夏季某个阵雨过后的晚上,犹能听见一片稀罕的蛙鸣。除了蒿草,还有零星的几株枯瘦的向日葵,冲着太阳没遮拦地笑。西瓜秧苦瓜蔓南瓜藤尽情向四周探险,自得其乐。蛐蛐和蚂蚱在草叶间舒展筋骨……这是一片难得的憩园。可惜,没有谁愿意走进这荒烟蔓草之中小憩。因此,这里完全属于植物和动物,是它们真正的乐园。
自从那个叫“城市”的怪物来到这个地方之后,钢筋和水泥成为城市的得力武将,以摧枯拉朽的气势迅速将植物和动物们逐出了它们的家园。还好,这片荒地保留住了这片动植物的天堂。不知还能持续多久,但愿它一直能保留下去。因为我们可以站在空地的围栏外,让城市里的孩子们真切地认知何为荒芜、何为自然。
我站在荒园的栏杆外,突然,我惊呆了,驻足难行———荒园深处,一个银发飘飘的老奶奶正在和她那约摸四五岁的孙子玩耍。他们还搬了小桌子和椅子,摆放在草丛里。婆孙俩围坐在桌前,好像在讲故事。也许,那顽皮的孙子一大早突然犯浑死活不肯去幼儿园,奶奶认为这个年龄偶尔旷一次课并不要紧,索性归还孙子一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
满园蒿草,满园阳光,听见了奶奶童话般迷人的故事。
若干年后,那孩子一定会记得这个静谧的上午,一个只属于他和奶奶的纯粹的上午,一个弥漫着阳光和蒿草幽香的北京秋天的上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