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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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期

狗 侯


  木讷、老实、本分、中规中矩,这些书面语表达的意思,在通州乡下有两种不同的口头表述:忠厚或冻怂,涵义差不多,但有褒义和贬义之别。这个标签贴在四十年前的狗侯身上是比较合适的。
  狗侯的父母很能干,不说别的,伢儿就生了八个。狗侯不在头也不在尾,个子中不溜秋,人多的地方一说话就脸红,论智力不算聪明人,却又不在傻人之列。兄弟姊妹多,父母哪管得过来,一个个随空气阳光水自由生长,就像园上悠然觅食的鸡子鸭子羊子。狗侯不识字,不是父母没让他去村里小学启蒙,而是他觉得拿铅笔比拿钉耙锄头分量重得多,跑学堂没几天就不去了,后来连自己的大名也写不起来,好在乡下哪儿也没有签名字的机会和需求。
  狗侯十来岁个子长到扁担高时就跟着妇女二等劳力在生产队参加集体田间劳动,除草、插秧、割麦收稻、摘棉花等对力气要求不高的活儿都能做,不快也不慢。分田到户单干,狗侯在做完田里活儿后就琢磨着学点手艺。没有过多考虑,目光投向了最低贱的好多人不愿意学的瓦匠手艺,就是建筑工种中的泥水匠,砌墙、抹灰、贴瓷砖之类。这种手艺要学精学上乘不容易,但入门并不难,拿着砖头粘着烂泥瞄着线支放就是了,砌得不好,还可推倒重来,只要不太懒多练练就行。
  出师后的狗侯手艺本事一般,砌墙抹灰浇水泥地贴瓷砖样样都能弄弄,速度不快,质量也平平,他最大的特点是勤快。在公家工地做事,他天天早到,一到就忙着清理场地、拌石灰泥浆、搭脚手架,这些本是小工的活儿,他作为一个技术工总是先去做,不计报酬。工间休息时和每天收工后,他还是这里摸摸那里弄弄直至收拾干净。提前清理场地把砖头搬至脚跟前之于提高工效、搅拌粘度好的石灰泥浆之于砌墙质量、搭稳扎牢脚手架之于安全生产,都是有积极意义的,狗侯的行为无疑为工地头儿所乐意接受。做民家私活时,狗侯除了做大工小工活儿外,还帮主家洗菜、挑水、烧火。他到哪家,哪个人家就都喜欢他。
  建筑站在城里一家印刷厂包了一项维修的工程,狗侯几个月驻厂干活。与以往一样,他在做好自己的事情之余,不等人家请,就去食堂帮厨。随采购员去买菜,他踏三轮车;勤杂工来不及,他帮着择菜、洗菜;掌勺大师傅累了,他抡起大铲就炒大锅菜。几个月下来,食堂主任、掌勺厨子、打下手的勤杂工都与他交上好朋友。食堂每天要出几炉煤灰,狗侯自告奋勇用拖车拉到垃圾场倒掉。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砖窑要用粉煤灰做助燃,他就将煤灰拖到那儿去了。砖窑财务开给他两块钱,说煤灰本身不算钱,给的是运输工钱。自此,狗侯每天都拖着煤灰往窑厂送。一段时间以后,狗侯发现好多厂家都有锅炉,都有下脚料煤渣要处理清运,还发现好多窑厂都需要粉煤灰与粘土混合烧砖瓦。社会经济发展很快,对建材需求呈膨胀加速趋势,砖瓦是建材中的基础材料。狗侯先联系有锅炉的厂,提出帮他们无偿清运,再联系窑厂供货。自己单干做来不及了,就请做大队会计的一直看不起他的也多年不来往的妻兄进城一起做。随着业务量吹气球般地扩大,他不断增加运输雇工,三万多块钱买的大哥大好不容易学会了拨打和接听,常常充足了电一天也用不下来。一年以后,不再是泥瓦匠的狗侯手下已有了一支两百余人的运输队伍,注册成立了一个煤渣工场,不久,迅速发展到九个。站在电视塔上俯瞰整个江城,大凡有高烟囱的地方,都有狗侯的生意。几百万的资本原始积累眨眼间就像变魔术似的实现了,公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老人家南巡不久,在忠厚老实的狗侯身上便上演了一出穷人裂变为富人的梦幻传奇。
  成了数百万的富翁,狗侯还是被乡邻们骂冻怂,因为他把他舅子带上了路。他舅子是个有文化没良心的人,对狗侯基本没有技术含量的致富规律很快就掌握并超越了,时间不长就把冻怂妹夫甩在一边自己干上了老板。文盲狗侯被老谋深算的亲舅子挤出江湖的时候,行业形势出现了新情况,煤渣不再无偿而需要花钱采购,用货单位窑厂大都陷入了三角债的泥淖,随后又陆续有不少企业逐渐用油汽代替燃煤,大烟囱纷纷趴下,挣扎一番后,狗侯那精明算计的舅子老板因呆账坏账终于破了产。
  狗侯多年来在经济不发达的村里一直最有钱的,淡出江湖后没有做过其他任何生意,直接回归到农民。他不会开车不会玩手机不会上网不适应灯红酒绿,现在每天天一亮眼睛一睁,就扛着钉耙锄头背着农药桶往田里跑,侍弄庄稼是他的存在常态,在他的生命空间里,套用一句网络流行语———神马都是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