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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期
启明湖边的奇迹
■ 马俊江
喜欢冯至在西南联大写的《十四行集》。第一首的前两句就常常如云,静静地飘到心里: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
生命的幸福感就来自对奇迹的期待吧。那么,让我告诉你,什么都可以丢失,但不要丢失对奇迹的期待。奇迹是什么呢?凡俗的日子里,遇见一朵从没见过的花,遇见一只久违的鸟,都可以是生命的奇迹。风中摇摆的花瓣、飞鸟煽动的翅膀,都可以像“漫长的岁月里,彗星出现,狂风乍起”……
这个学期,在26幢有半天的课,当中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上完两节课,我会背着相机出去,让眼睛和镜头一起去寻找,寻找风景,也寻找奇迹。
楼东侧的草丛里,我看见一朵很小的花。多小呢?一只蚂蚁在花瓣儿上散步,那紫色的花瓣只有三个蚂蚁长吧。你是菊科的小花吗?你快要凋落了吗?只剩了一半儿的花瓣,在草丛里低着头,看得人有些伤感。而当我在它旁边蹲下身,才发现,草丛里有一片它的兄弟姐妹———都是半朵花。我笑了,我知道你们的名字了———我的半边莲。在植物书里见过你们,现在你们像从纸上跑出来,开在我经过的路边。
在看什么呀?一位老人拿着一个小南瓜在我身边停下。
看花呀。我笑着。
我们那里花可多了,这个季节满山遍野都是花。老人说得兴奋,眼里闪着光。
什么花呀?
野菊花。黄的,白的,到处都是。
我想起了前几天去的天目山,山坡上,一丛丛的菊科野花开得灿烂:黄色的千里光、白色的三脉紫菀……给老人看我手机里的相片:就是这样的花!老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他的家在河南,与江南相距千里,一样花开。
我们用它装枕头。老人又说。
睡在装满野菊花的枕头上……想象中,梦里花开。我看见,老人身后凋零的八仙花丛中,伸出一枝黄色的千里光。在这个小城还没见过千里光,说起它,它就在你眼前开放,好像千里迢迢从梦里赶来,向你证明奇迹的存在———梦里的花,也开在大地上。
老人走了,我去满是鸟鸣的启明湖。湖边多树,鸟在葱茏枝叶间。看不见鸟,满耳鸟鸣是树在歌唱。想象里,满眼会唱歌的树。湖南岸高大的朴树上,络石藤在攀援,黑色树干上红叶绿叶,像是攀援的足迹。它是去找鸟鸣呢?还是寻找它的奇迹?
我喜欢坐在西岸的草坡上,看水里朴树漂浮的倒影;或者,从那丛木芙蓉旁,走到伸进水里的小码头去。前些日子,红色木芙蓉落满小径。现在,茶梅的红色花瓣儿,在湖边落着。
站在小码头的木板上,我看启明湖。睡莲凋谢了,那对水鸭子还在,是启明湖会飞的花。扑棱着翅膀,掠着水面,它们从南岸疾驰到北岸去了,溅起一道长长的水花儿。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真好听。凤眼莲一样水上漂的水鸭子,不时扎到水里,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我给它们计算时间,它们潜水最长时间是26秒。
很久不见了的白鹭也在,在水边悠闲漫步。
这是我第二次在启明湖见到白鹭。
初见白鹭是在学校西侧的路边。带一个娃去看大片盛开的青葙,两只白鹭就并排站在土堆上,离我们很近。据说,白鹭是不怕人的鸟。而我走得更近时,它们飞走了,落到远处的树顶上。第二天,我就在启明湖边遇见了白鹭:两只一起飞,一起落。它们是我昨天遇到的白鹭吗?我愿意相信是。
常去启明湖,但已很久没有看到它们了,它们也不来看我。
今天,那只白色的大鸟在启明湖。在水边,慢慢踱着步子,时时抬头看看远处,有时也把头扎进水里觅食。或者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它会突然感到形单影只吗?另一只鸟去哪里了呢?那是我不知道的故事,它还会来吗?
两只水鸭子游过来,看看白鹭,又游走了,身后,两个长长的扇面波纹,荡开去……
白鹭抬头看看,突然扇动巨大的双翅,飞了起来。湖面上,一片洁白的云。
飞了两个来回,白鹭落到湖边土坡上的无患子树顶,无患子开了一朵白色大花。白鹭,或者大花,伸长脖子四周看着。它在看什么呢?在等另一只白鹭吗?那只白色鸟还会来吗?
也许它永远也不再来,也许它明天来。就像湖边干枯的钻叶紫菀,毛茸茸的冠毛里都是种子。有翅膀的种子会飞走,但明年,紫菀小小的花还会来,来看启明湖的湖水。来了,就是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