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92期
追忆我慈祥的祖母■王淑君
祖母过世已经16年了,她是一位不知书但达理的小脚女人,面目清秀,爱干净,有主见,坦坦荡荡,人人敬重,我最亲近的人。每每回忆起往事,多少感动和遗憾一直在我心头……儿时的温馨小时候跟奶奶形影不离,五六岁时候的记忆还在眼前。夜里跟奶奶睡觉,农村的冬夜非常寒冷,手一伸出被窝就打哆嗦,可奶奶一宿给掖被角不知多少次,生怕我着凉。我小时候经常尿床,爱干净的奶奶总是把我让到她的被窝,她把湿褥子换出去收拾好才睡觉。吃了晚饭小伙伴都是不约而同跑到胡同口集合,五花八门的游戏直玩到大汗淋漓,饿了回家又要干粮,趴到被窝头上,奶奶就会像变魔术一样,从炕头上拿出一个手绢,递给我一个温热的窝头……小学的苦涩长大了,入学了,也发生了一些我从没预料到的事。我是一个爱学习的孩子,学习成绩班里名列前茅。可是,两年过去了,班里很多同学都带上了红领巾,成为红小兵。我等了一批又一批,迟迟盼不到老师发给我红领巾。后来,同学说,你家是地主,别想了。我好委屈,回家大哭一场,奶奶叹了口气,为我擦干眼泪,说咱不稀罕。
我两岁那年,爷爷去世,我几乎没有印象。听父亲说,爷爷会一手好算盘,两手同时拨,从不出错。但他腿有点毛病要拄拐,干不了农活,所以就一直在镇上的洋布房里帮工。奶奶省吃俭用,存了一点布,正赶上阶级斗争,就被划为富农,从此全家抬不起头来。如今轮到了我,班里同学欺负我,起哄喊我地主羔子,我很委屈,就找奶奶哭。为了这事,从不动怒的奶奶几次跑到学校找老师,找校长。我12岁那年中央政府给地主富农“摘帽”,不懂政治的奶奶激动地说邓小平好啊!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后悔当初不懂事,不该把别人骂我的话学给奶奶听……中学的约定随后去了镇上读初中,去了县城读高中。一周骑自行车回家一趟,五十多里路,从不觉累,唯一的心愿就是尽快见到奶奶。我恨不得一步拐到胡同口,夏天奶奶一定是在那里做针线,冬天奶奶也会站在那里等我,祖孙连心!
1988年是我高考的年份,我跟奶奶说,高考复习了,我要一个月回家一次,其实我是在告诉奶奶不要总盼着我回来了。奶奶说,你安心学习就行,等你考上大学,咱们家包电影。虽然对上大学及以后的生活毫无概念,但为了能实现奶奶的心愿,为了能让奶奶到城里看看,我排除一切干扰扎进备考。捷报传来,轰动了全镇,我考上了山东大学,录取通知书是村主任送来的,我和奶奶拥抱在一起,其实是我把奶奶抱起来了。我能感觉到,就是这件事打开了奶奶心里积压多年的沉寂。
9月1号开学,开学前一天,家里花费40元包了一场电影,就在胡同口,挤满了全村男女老少……亲情的遗憾1992年,我参加工作了,分配到山东工程学院任教,这才真切地体会到考上大学改变了我的命运,但也决定从此拉远了与奶奶的空间距离。1993年登记结婚,学校分给我一间14平方米的房子,我又借了一张单人床,准备冬天让奶奶来过冬。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即将结束授课任务回家接奶奶的时候,老家来电话说奶奶入厕不慎摔倒,股骨头断裂。此后5年,奶奶再也没有离开过老家的炕头,母亲也执意不让奶奶离开家了。这便成了我永远无法弥补的一大遗憾……从此我的心里又多了一份揪心的牵挂。每年的寒暑假,还有奶奶、父母的生日,我都要回家,中间有空也多回去几次,虽然交通不便,但是奶奶想我。
奶奶走时我30周岁,在她病重期间,不止一次提到我该要小孩了,在奶奶所认识的范围内,我可是“特例”,这是她最放心不下的事。我很后悔让奶奶带着遗憾走了。每年回家上坟,我都会轻轻地告诉奶奶孩子的岁数。
今年老王家续家谱,70多岁的老父亲常常端着厚厚的谱书,翻到爷爷的简历处,短短几行字,总好像读不懂,眯着老花眼凑到光亮处,一瞅半天,我理解父亲。
平日里常跟孩子讲起这些往事,也许是这些真情能够感动他,所以,闲暇时候他总要求我讲讲老姥姥的故事。
回忆是美好的。如今步入中年的我,更加留恋奶奶在世的情景,有时甚至不能自拔,幻想昔日重现。我无法抑制思绪的倒映,我要把回忆变成文字搬到纸面上,到奶奶的坟头,读给她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