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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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7期

山眺望的地方


  群群的山峦如部部丰厚的卷册。
  迤逦复迤逦,连绵复连绵,在时间的长流中。
  裸其奥义,隐其真髓,于大地之上。
  我,乃是一个饥饿了很久的读者。
  我是常常去读山的。一个人,享受一种自然的清风给予的欢愉和城市车水马龙之外的祥和。远远地读其苍茫,近近地读其清幽,粗读其豪放,细读其深沉。读青,读绿,读和谐,读静谧。每一次含英咀华,都会有更多对人生的思索。
  有时,我们会觉得生命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当它最充分地展示黑暗、龌龊、卑鄙、虚伪的一面的时候;有时,我们会觉得生命是一种快乐的享受,当它展示出光明、纯洁、崇高、真诚一面的时候;生命似乎永远是在这两极之间交错延伸的。在它延伸的每一个区段里,似乎总是喜剧与悲剧同生,苦难与幸福共有。由此我们也就没有理由产生绝对的崇拜和蔑视。有人说,承受是一种真诚,是一种用情浸透、用心铸就的应允和领悟;有人说,承受是一种胸怀,一种处乱不惊、处变不慌的气度和坦荡;也有人说,承受是一种涵养,一种排泄流俗、弘扬正气的凸现和舒展。最爱是李义山的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那思远怀人之情、蹉跎迟暮之感、国衰丧乱之痛和着秋意袭来,定是不胜承受的压抑。诗人的心载着这沉痛,渡过岁月的流水,终于等来了那迟来的骤雨,点点吻着那执着的残荷,好一份别致的享受。我想,人生应如是,真正甜蜜享受的源头,总是那苦涩的承受,若没了当初的艰难,廉价的享受是对人生的亵渎。
  站在山顶眺望,时间化作亘古的回音,回荡在历史的天空上,让那些凌云的记忆交织,不由得发现:若苏武放弃了承受置身大漠的孤独,若孔明放弃了承受身居田舍的清贫,若雪芹放弃了承受一贫如洗的困苦,那么历史给予他们的,将不会是誉满千载、出将入相、光耀百世的享受。忧愁幽思是承受,史家之绝唱是享受;卧薪尝胆是承受,破敌复国是享受;被迫长征是承受,改天换地是享受。承受,是享受的滥觞。
  所以,珍惜命运安排给我们的一切,每一份承受和享受都仅此一次,都会是回忆的源头。怀一分感恩两分从容,三分淡定四分坦然,化为十分安之若素。生命是捧在手里的水,从我们拥有生命那一刻起,我们的十指无论怎样拼命地靠拢,怎样小心翼翼,水还是一点一滴地渗漏,这是挡不住的丧失。生命又是一笔上帝给每个人放在银行里的储蓄,没有人在生前知道究竟它有多少,但有一点是真实的,我们都在一天天地消费它,直到有一天生命出现了赤字。生命是不确定的,我们唯有分分秒秒地把握,把每个日子都当成一个快乐而充实的节日。青春不仅要开拓,同时也要学会节俭含蓄。青春是经不起挥霍的,它不仅太少太贵而且又薄又脆,青春是回眸醉心的一瞬。
  当你埋头学习或工作了许多时日,终于在某一时刻圆满地完成了预想的任务,你站起身来,推开窗去,恰好这一天外面是蓝天白云,花香草也香,那么,深深地呼吸吧,放眼远望吧,微笑吧,呼喊吧,不要急于结束这一刻,不要忽略这一刻。然后,就有一股甘泉开始在我们的血管里缓缓流淌,长久不衰地滋润着我们的生命。无论在我们人生的哪一个阶段,只要想起它,它就会流淌和滋润,这就是———幸福。
  我是一个读山的人。那些嶙峋峥嵘的巉岩,以一个固定的姿态,眺望着远方,我懂了。懂它们的威武,懂它们的温顺,懂它们为什么会耐得住永恒的寂寞,为什么会耐得住永恒的蹲坐,为什么有那么好的气度,可以容忍一些错综的根须在它们的身边作蛮横的盘缠。它们是在宁静地、坦然地享受着生命,收藏着幸福。
  山眺望的地方,叫做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