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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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期

回 不 去 的 爱□王兴建





  时常想到爷爷,想到那一份无法回去的爱。
  爷爷是五十年代沈阳航空航天大学毕业的,后来分到成都一家飞机制造厂。每个月两百多元的工资,他们觉得低了,就集结起来去闹,在那个阶级斗争比较严峻的年代,谁都知道这去了的后果。可能是他们忘却了后果,亦或者是向往归园田居的生活。
  那一次,他们如愿了。更严重的是打为右派,经常受到批斗。被单位退回到农村,这一退,就是一辈子。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爷爷的一个好朋友,就是在当时没有和他们一起闹工资的,已经混到某某市的市长了。寄来一信,邀请爷爷去任个一官半职,爷爷接过信,不但没有感激那位朋友,还开口大骂朋友“失去读书人的气节”。再后来,平反的春风吹遍万家,以前爷爷上班的那家工厂邀请爷爷回去,家里人也极力的劝说,爷爷拍着桌子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不知道是爷爷爱上了归园田居的生活,还是和陶渊明有着或多或少莫名的联系。他也好读书,不求圣解;他也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他也孤苦一身,觺觺不得志。只是,爷爷没有像陶渊明那样留下万古华章。
  爷爷是一个爱书如命的人,他那里保存着许多的书,堆放了好几书架。如:《林海雪原》、《西游记》、《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大宋提刑官》……当然,最多的是《毛泽东语录》。在记忆里,听母亲说过,一次大伯把一本书借出去,没有收回来,却被爷爷狠狠地骂了一顿。而在我小的时候,可能刚会握笔,却在爷爷的书上画了许多圈圈,母亲本以为爷爷会责怪,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后来,我懂得,爷爷的心里是痛的,只是毁坏他心爱东西的人,是一个懵懂无知、不知世事的婴孩。
  后来我读小学的时候,爷爷见我能认得些许字了,就送给了我一本《少年作文大全》,我胡乱翻弄,每次放牛的时候,也带在身边,常常,因为读书入迷,让牛吃到了邻里的庄稼。我很感谢那本书,在那里我知道了:“双手推出窗前月,一石击破水中天”的故事,也领略了描写祖国大好河山的优美词句,同时还学会了一些做人的大小道理。再后来,爷爷送我的那书,再也供不上我读,我便也不等他送,自己悄悄“偷”来读。不知道是爷爷不知道,还是假装没有理会,或者是在窃喜。读初中之前,我就偷偷的读完了《红楼梦》《聊斋志异》《林海雪原》之类的书,红楼梦是基本上没有读懂,只是隐约记得其中的一些诗句罢了。
  一次,天下着大雨,我去学校拿通知书,路过爷爷家,三爸见我没有带伞,就让我拿一把伞去学校,回来的时候,他们要看我的成绩。我说不怎么好,却还是给他们看了。那个时候,只考语文和数学。不知道是爷爷的期许太高还是故意刁难,说我考得太差了,字也写得比较丑,还有几处拼音错误。他还让邻居一个刚上学前班的小孩子拼给我看。那孩子自然是不会,也许他也无意,可是他分明是伤着我了。毕竟那时,我也还是一个懵懂的孩子。
  我开始不怎么喜欢去爷爷家里玩了。又一次,和弟弟玩闹间,弟弟不小心撕破了爷爷的一幅画,爷爷狠狠地说了我一顿。我解释,却无力挽回。
  那以后,再也没有去翻过爷爷的书架,也没有关心过,他又添了哪些新书。一次,母亲拿着一本毛泽东诗词给我,说是爷爷特意从城里买回来给我的。我淡淡一笑,把书丢弃在角落,没有看过。
  不知道是小时候留下的恨能亘古绵长,还是其他的某种莫名的东西耿耿作怪。我真的就没有怎么和爷爷说过话。再加之父亲是他最不喜欢的儿子,所以,爷爷奶奶对我们一家人都是有成见的。我曾试图去打破僵局,但终究的没能如愿以偿。
  我读高中去的那年,爷爷说要送我。我说,“不必了,路,虽然我只走过一次,但却已经烂熟于心了。”爷爷也没有再说些什么。高二那年过完春节,我踏上去学校的道路,走的时候恰好爷爷到我们家里来,母亲叫我多留一会儿,陪陪爷爷,我说车子难等,怕待会儿等不到,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读了十多天书,却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心神不安。一天,学校的公话超市让我去接电话,说家里打来的。我拿起电话,父亲说,爷爷病了。
  “严重吗?”我问。
  “现在还不是很清楚,等医生检查完,才知道。”父亲说。
  当时,只是觉得我的世界一片昏暗。那几天,却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原因,听不进去课,心里充满了对那个老人的牵挂。尽管,他曾经做过许多我认为是不正确的事情,但是毕竟都过去了。
  接到父亲电话的那个夜里,我没有睡着。天蒙蒙亮的时候,心里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我没有言语,只是望着天空的星辰,莫名的许下愿望,希望爷爷能够平平安安的。可是,一切,却不跟着人的主观愿望走。
  天明时,我不能等了,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却没人接听。再打三爸的手机,三爸说爷爷就在黎明的那个时候,离开了。
  我心里一阵痛楚,急忙往家里赶。
  我刚刚走进家门,邻居看见我,说爷爷的灵柩正去火化,车还没有到,可能能赶上。泪水一下子迷糊了我的双眼,我在泪水迷糊中,往车那里赶,可是却偏偏在我赶到时,车正好离开。我拼命的呼喊,却完全是徒劳。
  ……回到家里,我在以前丢弃书的哪个角落寻觅,却也没有找到那本毛泽东诗词。母亲见我在找什么,或许她已经料到。从箱子里拿出那本书,我紧紧的捧在手心,泪水滴答滴答的,洒落在书本上。
  我知道,爱,已经回不去了。纵使有万语千言,爷爷,他也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