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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期

郭璞,文人的一面镜子


  ■吴泽顺
郭璞,字景纯,晋河东(今山西)闻喜人,两晋一代奇才。据《晋书·郭璞传》:“璞好经术,博学有高才,而讷于言论,词赋为中兴之冠。好古文奇字,妙于阴阳算历。……注释《尔雅》,别为《音义》、《图谱》。又注《三苍》、《方言》、《穆天子传》、《山海经》及《楚辞》、《子虚》、《上林赋》数十万言,皆传于世。”可见他文章词赋、经义训诂、阴阳历算,可谓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若按现在的学科门类划分,他既是诗人、文学家、语言学家、文献学家,也是地理学家(据说他著有《水经》三卷)、阴阳术数学家。他会方术,能未卜先知,按现在时髦的说法,或者可以叫做未来学家吧。总之,此人博学多才,涉猎甚广,如果按现在写几篇狗屁不通的文章、抄几段现代八股理论、让印刷厂订成本本、就自命为这“家”那“家”的标准,再为郭璞戴几顶桂冠也似乎不是太困难的事。
  据《诗品》载:“初,淹罢宣城郡,遂宿冶亭,梦一美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我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淹探怀中,得五色笔以授之。尔后为诗,不复成语,故世传江淹才尽。”江淹也是南北朝时期的大才子,原来是得了郭璞之神授,才有锦绣文章传世,这则传说尽可折射出郭璞在当时文坛的非凡影响。我有一点想不通的是,在文人们习惯以经学为正统并藉此干禄求仕的晋代,这么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学家,一个性耽风水历算、阴阳八卦的算命先生,为什么会对《尔雅》、《方言》等枯燥乏味且泛出主流文化之外的文献材料情有独钟,并倾注极大的精力为之作注,成为它们较早的卓有成就的注释者和研究者?
  从郭璞的《山海经注》序中,我们似可察其端倪,略知一二。原来他是有感于“世之览《山海经》者,皆以其闳诞迂夸、多竒怪俶傥之言,莫不疑焉”,以致“此书跨世七代,历载三千,虽暂显于汉,而寻亦寝废。其山川名号,所在多有舛谬,与今不同,师训莫传,遂将湮泯……余有惧焉”,于是决定对《山海经》作抢救性的整理(没有专项经费,也不可能有任何名利上的回报)。这的确需要一种文化学史家的远见卓识,更需要一种铁肩担道义的文化担当精神。事实上,《尔雅》、《方言》、《山海经》等书就是凭藉郭璞的整理和注释才得以流传至今,为后人传承了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当然,博学多识的郭璞对整理和注释这类古奥艰深的文献古籍充满了自信,他在《山海经注》序中的一段文字,大有豪气干云、睥睨古今、舍我其谁的气概。他说:“夫蘙荟之翔,叵以论垂天之凌;蹏涔之游,无以知绛虬之腾。钧天之庭,岂伶人之所蹑?无航之津,岂苍兕之所涉?非天下之至通,难与言山海之义矣。于戏,达观博物之客,其鉴之哉!”到底是词赋高手,在张扬蹈厉的文字深处,涌动着的是诗人的激情和文化先哲大气从容的气韵。
  但就是这么一位才冠古今的大文士,在房玄龄等人所作的《晋书·郭璞传》中,却没有用多少文字来介绍他的文学景观或学术成就,而是把他看成与葛洪齐名的阴阳方术之士,用大量文字来记述他如何未雨绸缪避难江南,如何为帝王政要们卜卦算命趋吉避凶。在史学家房玄龄笔下,郭璞成了一个未卜先知的神仙,这似乎有些本末倒置。初读这篇文字,不免疑窦顿生,但细细想来,又不能不佩服房玄龄,原来他是用文学家的笔法在写历史。在他的笔下,郭璞周旋于朝臣政要之门,游刃于豪强权贵之间,而且“性轻易,不修威仪,嗜酒好色,时或过度”。看似荒诞庸俗,实则为他后来的处变不惊、慷慨赴难作铺垫,这样写来,自然多了一种跌宕,一层传奇色彩,更使文章有了一种冷峻的悲剧意蕴。
  其实,郭璞完全可以不死,而且可以活得非常滋润。他当时担任尚书郎,虽然职位不高,但深得晋元帝赏识,“以才学见重,埒于(温)峤、(庾)亮,论者美之”,这份荣耀,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当王敦准备谋逆起事之际,温峤、庾亮“使璞筮之,璞对不决。峤、亮复令占己之吉凶,璞曰:大吉。”其实是鼓励他们二人起兵讨逆。有趣的是,王敦举兵之前,也让郭璞打了一卦,希望讨点口彩。但作为王敦记室参军的郭璞不识相,偏说“无成”,自然是想阻止他起事。王敦本来就怀疑郭璞劝温峤、庾亮起兵对付自己,又闻卦凶,已起杀心,于是问璞曰:“卿更筮吾寿几何?”答曰:“明公起事,必祸不久。若住武昌,寿不可测。”郭璞大概已算准自己难逃劫数,干脆猛地往火上浇油。王敦果然大怒,又问:“卿寿几何?”答曰:“命尽今日日中。”既然如此,便只有一死了。
  公元324年,东晋的天宇上空,一颗耀眼的文曲星黯然陨落。文人的头颈再硬,也硬不过军阀的刀刃,这倒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自东汉末年到两晋之间,有多少英贤才俊一个个倒在了权贵们的刀下?祢衡、杨修、嵇康、郭璞……这是一串灵气闪烁、血性飞扬的死亡名单。在权力的蹂躏下,文人们要么倒下,要么跪下,既不想倒下,也不想跪下,便只有学阮步兵装疯卖傻,长醉不醒,或者效陶渊明采菊东篱,悠然望南山了。其实,以郭璞的才智,完全可以学东方朔,将王敦小儿玩于股掌之上,但郭璞没有这么做,也许他更相信命运之神。郭璞曾经因耽于酒色,受到著作郎干宝的批评。面对干宝“此非适性之道”的批评,郭璞却回答说:“吾所受有本限,用之恒恐不得尽,卿乃忧酒色之为患乎!”似乎他早已预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倒为他的死染上了一层宿命论的色彩。
  郭璞以占验名于世,最终以占验弃世,这无异是一个极大的讽刺。会水者死于水,看来不无道理。前些年,很有一批现代方术士热衷此道,借此欺世盗名,很为唯“物”主义的官吏权贵们所青睐,于是名利双收,富甲一方。更有不少知名文士,也打着未卜先知的招牌,出入权贵之门,行的却是投其所好、溜须奉迎之事,为的还是陶渊明不屑的那五斗米。虽然都是占卦算命一途,但和郭璞相比,其别又何啻天壤,徒让世人感到人性的悲哀罢了。
  斯人长已矣。郭璞作为一代文士,只活了49岁,他身上也许有瑕疵,但从他身上体现出来的古代文人的价值追求、文化先知的眼光、特立独行的胆识以及驳杂多姿的人生色彩,在那个时代以迄当下,都是不多见的。我想,《晋书·郭璞传》别具匠心的构思取材,也多少寄托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文人情怀吧。而对于今天的文人学士们而言,郭璞无异于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