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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8期
闲话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江湖。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江湖”
是一个散发着神秘气息的词汇,从“江湖义气”到“江湖豪杰”,从“江湖郎中”到“江湖骗子”,有的人浪迹江湖,有的人笑傲江湖,还有的人相忘于江湖。于是,就在这些词汇的背后,“江湖”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幅波谲云诡的江湖图景,演绎了一幕幕精彩纷呈的江湖故事。
江湖本义。江湖本指江和湖,具体而言指长江和洞庭湖,后来泛指天下四方,比如曹操曾经霸气十足地留下一句“江湖未静,不可让位”,江湖二字很明显代指天下。
江湖与隐士。自从逍遥不羁的庄子留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句子,江湖一词开始披上浪漫的色彩,成为隐士栖息的绝佳去处和精神圣地。中国有着历史悠久的隐逸传统。早在春秋时期,名士范蠡乘一叶扁舟“浮于江湖”,美女做伴,自此隐逸于波光水影之中,飘逸潇洒地离去,留下令人击节叹惋的浪漫故事流传至今。江湖中的隐士可以分成三类,一类是真的隐士,心外无物,别无所求,如庄子,如竹林七贤,如陶渊明,崇尚逍遥游,“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第二类是假隐士,以隐逸作为手段,谋求别人的赏识和青睐,隐逸的背后是欲说还休的做作与虚伪。所谓“江湖常有庙廊忧,逢人好谈天下事”,做的是无为的姿态,想的是有为的命题,这些人隐是为了不隐,如同老子无为而治,无为是手段,有为是目的,无为无不为,是以有为;第三类人则纠结在隐于不隐之间,身在魏阙,心存江湖。在朝堂做官,却也受不得政务繁琐和心力交瘁,喟叹几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摆脱不了俗世的纷扰,求得一时的自我安慰。此时的江湖,已经俨然是“庙堂”与“社稷”的反义词和同类语,渐渐变成一种政治文化的符号,供世人选择和标榜。
江湖与游民。古代的城市化进程迫使自耕农选择迁徙和流动,他们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抵御不期而至的天灾人祸,于是只能在繁华的都市中卖艺谋生,或栖息于瓦肆勾栏,或寄居于高门店铺,吹拉弹唱,相面说书,沿街叫卖,端茶倒水,保镖护院,甚至坑蒙拐骗彻底成为社会游民和小混混。此时的游民处于社会的边缘,并不为大众所熟知,天南地北地跑江湖自然就有了流动性和神秘感,于是江湖术士、江湖郎中和江湖艺人开始呈现在江湖的舞台上。
江湖与游侠。游侠的社会地位一直不高,如韩非子就将其列为社会的巨大威胁和危害,成为五蠹之一。但是游侠有其可爱和可敬的一面,于是自司马迁开始为刺客与游侠立传,他们高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在江湖中留下毅然决然的身影,悲壮的画面无一不渲染着慷慨仗义,神秘莫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斗分金,小斗分银”是他们的奋斗目标和生活理想,“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和“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是他们的激励口号和勇气来源,“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是他们的行事准则。他们一方面宣扬着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人际交往法则,仗义疏财,豪气干云,为兄弟两肋插刀;另一方面又开始聚合为帮派,歃血为盟,撮土焚香,义结金兰,为小利益而大动干戈,为小争端而兴师动众,漠视法制规范,推崇暴力血腥,造就了善恶参半的复杂文化。从深层次分析,集权社会的法制简陋而初级,无权无势的底层民众在面临特权阶层的侵害时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申,于是在青天大老爷成为可遇不可求的奢望时,寻求法外正义也就成为解决现实疾苦的唯一选择;与此同时,江湖生活风波险恶,生活往往朝不保夕,“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也为非理性暴力倾向的滋生提供了现实的土壤。
江湖与武侠。和游侠相比,武侠少了悲壮,多了飘逸。在隐逸世界和游民生活的现实基础上,武侠小说提供了一种雅俗共赏的中间路径,文人关注提高品位和文化层次,侠客着重渲染快意恩仇,于是江湖成为世外桃源和寄寓理想的最佳去处。江湖中的侠客手里有花不完的盘缠可以仗义疏财,救人于危难;可以随时找到日行千里的宝马,杀敌于千里之外;可以随意出入戒备森严的大内皇廷,决战紫禁城之巅;也可以随时栖身于千年古刹和酒肆青楼;也可以随时消失在茫茫的江湖中杳无音信,来去自由,神龙见首不见尾。
江湖与文人。“千古文人侠客梦”,文人在江湖中寄寓着理想,是谓“铁肩担道义,妙手着文章”;江湖也离不开文人,不仅仅因为文人塑造的侠客本身就可以是风流文人,精通音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还因为江湖的多姿多彩,或凄美、或悲壮、或无奈,“情难消受美人恩,仗剑江湖为红颜”,那醉人的泼墨写意只有在文人的笔下才能有畅快淋漓的呈现。消瘦的贾岛写下不朽的“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视君,谁有不平事”;杜甫有“江湖多白鸟,天地有青蝇”“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杜牧则写下“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龚自珍也留下了“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的侠士喟叹。李白的《侠客行》则用一曲千古绝响为侠客描摹一副潇洒绝伦的身影:“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侠士言必信,行必果,“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侠士义胆英风,侠骨留香,“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江湖,就这样从文人虚构的隐逸世界和精神空间演变为游民群体的现实存在,又从这现实空间反转演化为文人笔下的虚拟世界;从闲散淡泊的代名词演变为边缘流动的社会群体的专指,又从民生多艰的沉重喟叹演变为笑傲江湖的潇洒飘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