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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2期
老家的树
假期在淄川老家住了几日,晚饭后村中散步,感触良深的不是村中的老屋愈来愈破旧、楼房愈建愈高、年轻人愈来愈多地走向城市,而是再难寻找儿时村中种类繁多、形态各异的老树。如果一个村落里没有了愿意凭喜好种树的人,那么无论这个村落多么富裕,都只是一个内心空虚的躯壳。
儿时老家的人们都爱房前屋后、堤旁堰边种些树。那些树又高又大,在夏日远远地望过去,整个村子荫蔽在一片树林之中。乡亲们之所以种那些能长成又高又大的树木,主要是为了能够在盖房子、打家具的时候就地取材,不用再花钱到市场上购买。各家各户在院中常种的树木主要是榆树、椿树、梧桐树、枣树。榆树可以做房梁;椿树可以采香椿,是做家具的上等材料;梧桐树材质又轻又软,可以做成板材。枣树深受孩子们的喜爱,到了成熟的季节,打枣儿别有一番情趣。槐花饼也不失一种美味,而槐树一般种在大路的两旁,或者小河的堤岸上,院中并不常栽,恐是秋后落叶清扫费人力的缘故吧。
门前房后种上几棵树,不仅能美化环境,也是一个经济来源。但是,什么地方栽什么树,很有讲究。门前植柳、槐为好。民谚曰:“门前一棵柳,珍珠玛瑙往家走。门前有棵槐,金银财宝往家来。”最忌讳的是门前栽桑,院中植杨,屋后种柳。谚云:“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所谓的“鬼拍手”,即杨树,老百姓又叫“呱嗒手”。刮起风来,杨树叶子“哗哗”直响,噪得人心烦,也易为盗者遮音,故院中不可植杨树。桑与“丧”音近,民间忌讳,故门前不种桑树;柳与“流”谐音,屋后植柳,有金钱财宝流出之嫌。这些禁忌是几千年来民间风水学、堪舆学的一个写照。但种树习俗也有地域性,因地而异。比如山东多数地方忌讳院中栽桃、屋后植柳。而东晋诗人陶渊明的 《归园田居》却有这样的句子:“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可见在一千五百多年前的晋朝,江西人就把柳树种在了屋后,桃树也可以种在院中。不晓得现在的江西人种树是否还有此讲究。
对那些上了年头、长成合抱之木的老树,乡亲们总是充满了敬畏,谁也不敢轻易砍伐,就连小孩子上去攀爬,大人们见了也是及时阻止。这样类似的情感我在许多地方都遇到过,北方的老槐树、老松树或是南方的大榕树,“善男信女”祈愿的红色或黄色的布条挂得满枝都是。人们“祈愿”是出于敬畏,为了寻求保护,避免祸端。传言每一棵老树里面都会住着一位什么“神”或“精灵”,伐倒大树是等于毁了这些神灵的家,会遭到恶毒的报应。即使花大价钱请他人砍伐,也很少有人敢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如今,人们盖房子已经很少用到木材了,大都换成了钢筋和水泥。也极少有人再请木匠打家具了,到家具商场购买成品要比木匠们做的漂亮得多。每到春天,乡亲们还是会忙着种树,不过家家户户不再种椿树、梧桐树或者枣树,一般都是种些低矮的果树,如石榴树、葡萄树、枸杞等;村子外面,一律换成了经济价值高、生长周期短的“速生杨”,几年一批快速地轮换着。那些原有的高大树种,大多都零零落落地自生自灭在村落中最偏僻的荒凉之地,顽强而又倔强地傲立着,护卫着这方水土。
故乡,依旧是那个故乡,树木也依旧郁郁葱葱,不过新一代的树木再也长不到楼房的高度了。那些新建的楼房,那些红瓦,那些闪亮的玻璃窗子,在树木的头顶和身体间熠熠生辉,一派殷实富丽的景象。但我还是会经常想起那些老树。在它们渐渐退出故乡土地的时候,我不会忘记它们高大的身影。我也祝福家乡的人们: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和幸福,希望他们也能像故乡的老树一样,无论世事变迁,风云变幻,有自己所坚守的东西,活出这个时代属于他们的独有的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