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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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3期

维护课堂教学与学术研究的严肃性


  《青岛晚报》曾报道了岛城高校最 受欢迎的青年教师的评选结果。名列其中的,有我校文学院中文系王金胜老师。王老师为人朴实,无论在教学还是 科研中都不事张扬。所以他的名字在我 校并不广为人知。对于《晚报》这次评教 活动的程序和方法,我没有太多的了 解。但从评选结果看,能把王金胜老师 推选出来,说明这次评选活动是严肃、 认真、公允的。也说明学生的评教是可 信的。
  王金胜老师讲授中国现当代文学, 我曾多次听他的课。初听起来,他的表 述很平实,但仔细听、多次听,就会感受 到他的课信息量大,学术含量高,有广 度,有深度,讲述的大都是自己学术研 究的最新成果。他的教学于平实中见精 微,显示出一种严谨的风格。他好像自 觉地在表明自己与当前浮躁学风对立 的学术立场。他所追求的这种严谨的教 学风格,是在努力地维护大学课堂教学 和学术研究的严肃性,是对那种“束书 不观,游谈无根”而又哗众取宠的不正 学风的矫正。他的课堂里,没有陡然爆 发的笑声、喝彩声,但他却受到学生的 普遍欢迎,说明我们的学生大多数都具 有正确的判断力,也说明了王金胜老师 这样一种平实而又严谨的教学风格,才 应该是大学课堂教学的主流风格。
  但在当下所流行的普及性文化讲 坛上的讲演中,某些讲演者却往往为 了迎合听众,而夹杂一些笑料和噱头。 从他们的讲态、表情、口气来看,实在 有失文化演讲的严肃性、学术性。这种 不良风气也侵入我们大学的课堂。个 别教师往往道听途说,喜欢引用一些 未经考证的“新鲜”材料,发表一些未 经认真研究的新奇观点,以投合青年 学生的猎奇心理。虽能赢得一时的喝 彩,但对培养学生科学严谨的学风却 极为不利。有人告诉我,某位教师在一 堂课上就赢得了20 次掌声和喝彩声。 我当时就对告诉我这一消息的同志 说,这肯定不是一堂有学术价值的好 课。因为大学课程,是科学知识的传 授。它最基本的也是最高的要求,便是 准确和严密。我们没有听说过哪一堂 讲得很好的数理课上,会不断爆出掌 声、笑声和喝彩声。科学知识的讲授, 需要的是条分缕析,而不是相声小品 的搞笑逗乐。科学本身虽然具有巨大 的力量,但这种力量的发挥却不是山 崩海啸,而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它 像春风秋雨那样,轻轻地吹,细细地洒, 在不知不觉中间,使大地变绿,稻谷充 实。在课堂上,正常的讲授应该是准确 的判断、严密的推理、周详的论证,而不 是叫嚣和煽动。学生紧随着老师的讲述 默默地记忆,静静地思索,慢慢地消化, 是不会一次次停下来鼓掌、喝彩的。人 文社会科学的课程,教师虽有较大的发 表个人见解的空间和余地,但也要有个 “度”。应该在讲授学术界公认结论的前 提下,做适当发挥。而且教师个人的新 见,也应该是自己进行科学研究的结 果,需要做充分的论证。在人文社会科 学课程的讲授中,往往需要联系实际, 需要列举社会现实中的一些例证。但这 些例证的列举也应做审慎的选择,注意 科学性,避免随意性。更不能借讲课的 因由,随意针砭时弊,发牢骚。作为人文 社会科学学科的大学教师,应该自觉划 清社会科学规律的阐释与社会批评、文 化批评的界限。为了说明这一问题,我 们不妨举鲁迅对屈原的评价为例。
  屈原是战国时代楚国伟大的浪漫 主义爱国诗人。鲁迅在学术著作和杂 文中都曾对他有过评价和批评。在早 年所写的诗论《摩罗诗力说》中,鲁迅 指出,屈原的作品具有“怼世俗之混 浊”,“顾忌皆去”,“放言无惮”的社会 批判精神,说他那些“描写哀怨”感情 激昂的诗作,是人世间的“奇文”,但同 时又说,楚辞中亦多“芳菲凄恻之音, 而反抗挑战,则终其篇未能见,感动后 世,为力非强”,指出了楚辞的局限性。 在《汉文学史纲要》中,评述了屈原作 品“放言遐思,称古帝、怀神山、呼龙 虬、思妷女,申纾其心”的内容,以及向 当局“自明无罪、因以讽谏”的写作动 机。而且阐明了楚辞在中国诗歌发展 史上的地位。认为屈原的诗作继承了 《诗经》的传统,又接受了楚地民歌、风 俗和时代风尚的影响,开辟了诗歌发 展的新天地:“然则《骚者》,固亦受三 百篇之泽,而特由其时游说之风而恢 宏,因荆楚之俗而奇伟;赋与对问,又 其长流之漫于后代者也”。
  这是在深入研究之后,所作的学术 评价。这个评价,是严谨而公允的。既有 价值的评估,又有对局限性的批评。但 鲁迅在杂文中,对于屈原及其作品则采 取了另一种批评角度和方法,也就是文 化批评的角度和方法。在《从帮忙到扯 淡》一文中,鲁迅说“屈原是‘楚辞’的开 门老祖,而他的《离骚》,却只是不得帮 忙的不平”。在另一篇杂文《言论自由的 界限》中,还将屈原比作《红楼梦》中贾 府的焦大。焦大以奴才的身份,仗着酒 醉,从贾府的主子骂起,直到一切奴才。 说除了门口的两个石头狮子之外,没有 一个干净的。结果是主子深恶,奴才痛 绝,给他塞了一嘴马粪。鲁迅在这篇杂 文中评述道:“焦大的骂,并非要打倒贾 府,倒是要贾府好,不过说主奴如此,贾 府就要弄不下去罢了。然而得到的报酬 是马粪。所以这焦大,实在是贾府里的 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我想恐怕也会 有一篇《离骚》之类。”鲁迅把中国诗史 上的伟大诗作《离骚》说成是作者不得 帮忙的牢骚,而屈原对楚国当政者的谏 诤,与焦大骂贾府也没有什么本质的不 同。这种议论初看让人不免感到不伦不 类。但仔细想来,鲁迅的这番思考和批 判,还是非常深刻并切中要害的。鲁迅 曾说自己写杂文,是为了进行“社会批 评和文明批评”。他在这两篇杂文中,对 屈原和《离骚》的评判所采取的正是“社 会批评和文明批评”的角度和方法。这 显然已经离开了对屈原和《离骚》的文 学史评价,不是严谨的学术研究,两者 不能混为一谈。鲁迅对这两者是进行了 严格区分的。这是学术研究与文化漫谈 的区别,是科学与“随想”的区别。前者 只能令人折服,而后者才会赢得掌声和 喝彩。
  王金胜老师在谈到自己对教学所 持的态度时说:“我在课堂上坚持两条, 一不哗众取宠;二不发牢骚”。他坚守课 堂教学和学术研究的科学性和严肃性, 从不以笑料取悦于学生,也不以未经严 密论证的惊人之语引发轰动。我最近听 了他给高年级学生开的《中国现当代名 家研究》课。讲的是他多年来对现当代 文学大家名家研究的部分成果。几次课 给我留下的总的印象是文学史料引证 丰富,论证严密。结论(对每个作家的评 价)审慎而又稳妥。他虽然分章逐个讲 解现当代文学名家,但却不是孤立的讲 述,而是将每个作家都置于现当代文学 产生、发展的大背景下,放在整个文学 史的坐标系中来考察、衡定该作家的历 史贡献及其在文学史上的价值地位。这 样,他就把这些单个作家的讲解,建构 成一个共同显示现当代文学发展基本 规律的整体,从而帮助学生透过这些大 家、名家,更清晰、系统地把握现当代文 学史的全貌。课讲得精彩,但他却不希 求学生的当堂喝彩。他讲态从容,表情 自然,语调平缓,虽有抑扬顿挫,但绝不 虚张声势。从讲课内容说,他眼界开阔, 见解新颖,但又不刻意标新立异,更摈 除耸动听闻的用语。即如他在讲第三章 《赵树理》中的第一节《赵树理小说研究 概论与评价的变迁》时,第一个问题便 是“赵树理与张爱玲之对照”。把这样在 各方面都相差很远的两个作家放在一 起“对照”本身,就让人感到新奇和惊 异。但他却着眼于这两位同时崛起于20 世纪40 年代并引起轰动的作家所分别 代表的中国小说叙事传统的两种归属: 张爱玲所认同的是面向市民的“传奇” 传统,是文人化的、书面化的传统;而赵 树理所认同的则是面向农民的“说书” 传统,是民间的、口头的传统。这就把表 面上的新奇,化解到严肃的学术研究氛 围之中。又如在第二个问题“赵树理的 文摊文学及其文学史遭遇”中,对赵树 理文学史地位的评价,从最初的遭受漠 视,不被认可,到周扬的“人民艺术家”, 陈荒煤的“赵树理方向”,“我们的旗 帜”,一时间名声鹊起。在美国记者杰 克·贝尔登眼中,他甚至成了“除了毛泽 东、朱德之外最有名的人”。建国后,更 被捧为与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 禺并列的“语言艺术大师”。但夏志清在 《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却认为“赵树理的 蠢笨及小丑式的文笔根本不能用来叙 述”。其反差之大,令人惊异。如果教师 追求课堂上的轰动效应,只需将其中的 某些内容加以强调、放大,就能达到目 的。但王金胜老师却能以平静的心态, 将这些极其不同的评价放置在产生它 们的政治思想文化背景下进行客观的 考察,帮助同学们从更深的层面上理解 这种文学现象,从而以严肃的学术研究 化解“惊异”,维持了课堂上那种有利于 学生冷静思考的平静气氛。
  不哗众取宠,不发牢骚,自觉维护 大学课堂教学及学术研究的科学性、 严肃性,这是一种纯正的学者应有的 境界。以“平静”抵御“轰动”,又能抓住 学生的心,这需要教师以扎实的学术 研究做后盾。统治清代文坛二百余年 的“桐城派”标榜散文写作的“雅洁”风 格,而做到“雅洁”的标准是“言有物, 言有序”。以充实的内容,平静的心态, 在课堂上进行“言有物,言有序”的讲 述,也应该成为大学课堂讲学风格的 “正格”。王金胜老师所追求的就正是 这种“雅洁”的风格,一种为广大学生 认可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