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的时候有那么一阵子很是喜欢席慕容的那首 《一棵开花的树》。那个时候,阅读时比较喜欢那种哀婉的、充满守候的味道的爱情,总是以为那样的守望、前世今生的感动和传奇才是爱情的原初模样。其实现实大抵都是寻常的,柴米油盐,白水青菜。然而,当初,对于这首诗最喜欢的并不是那五百年的守候,不是佛给予的机缘,而是其中的那“一棵开花的树”,是那棵树的“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朵是我前世的盼望”饱含的深情。诗的最后,那个他终于走过,却听不到的空中飞落的瓣瓣凋零的心,留下一份浅浅的却挥之不去的那种“有着古典的节制的美”的哀怨。初次阅读的那一刻,我就想象,这棵开花的树该是什么树。诗中的哀婉怅惘,必不是残红泣血般的山盟海誓的孤绝,也不会是桃之夭夭的灼烈露骨的热情……那必是一种从头到脚全是灿烂的花朵的树,不掺杂一片木叶,纯净,有着遥远的想象与等待,热烈与甘心的中和。然而不能是春日的紫荆,一片亮紫,细细碎碎,缺了守望的深厚;也不能是海棠,毕竟轻佻了些……那应该是一种浅淡的,悠远的一种情愫。我一向自知想象力不是很丰富,但搜遍记忆,那么多的开花的树都不是我理想中那棵开花的树的模样。
零四年初冬的一个下午,冬雪还未飘扬,地上已是飞落许多枯萎的叶子,草坪也渐近荒芜了。一场又一场的西风,使得冬天的味道愈来愈浓烈。那个下午,我穿过小道去上自习,却看到分明一棵棵小树在萧瑟中开满了黄溜溜的花朵,在萧瑟清寒的天空下分外明亮,又柔和。踏过那些委顿的草叶,走上前去,才发现原来是小银杏树。在树下默默伫立,仰望,觉得这银杏,分明就是那首诗中的“开花的树”,迎着秋风,守望远方,在清寒中盛开,又在最美丽的时候凋零。那些绚烂的黄叶,就那样静静地立着,不张扬,没有花香,没有复瓣单瓣之类圆润的花形,然而,远远看去,那确实是一棵开花的树。看着它们,只觉它们就是“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朵是我前世的盼望”。因为渴望,所以甘心守候,等待这样一个时节,让郁郁青叶的自己镀成黄灿灿的模样。那一刻,分明不是木叶,没了惯常的叶子变黄,枯萎之后的迟暮模样,相反,恰是此生等待走向最高峰之时。它端庄,纯粹,给人的是一种淡淡的喜悦与静静的伫立,不去打扰别人,只是在等待人的来往,真是对得起那“慎重”一词。
秋天是成熟的季节,可万物凋零亦在此时。喜欢那些随风而落的叶子,经历了春天的守候,夏天的成长,终至完成了此生仅有的一次飞翔。落叶乱舞,是十分动人的。然而,对于银杏来说,那些叶子,在西风的催促之中,渐渐美丽超过花朵。不是用飞翔、生命的凋零来引人注目,而是用守候走到一个全新的成熟阶段,让人不经意间的一瞥就印到心里去。仿佛一生的行走就是为了这最后的生命如花,才能让那些暗淡拙重的木叶变得如此动人。我一向对花草树木有些痴迷,莫名的。犹记得小时候和父亲一起下地劳作,竟然发现香菜在太阳下的影子是那般婆娑动人,于是就摘上几叶坐在地边摆弄不止。在那座海边小城的时候,夏天飞扬的日子里,雨后走到长满合欢树的路上,静静地嗅着那股充满迷伤的味道的花香,然后看地上一地零落的残红,四处弥漫着挥不去的怅惋似的。我会蹲下捡起那一朵朵小伞一样的花朵,夹在书本里,最后沾惹得书页一片“狼藉”。故乡的树,我是喜欢白杨的。曹植写道“高树多悲风”,他没有写那是什么树,我却觉得那正是白杨树。白杨树高大,厚重的叶子在秋天仿佛很是倔强,萧瑟的西风已过,只觉得飒飒声响,有如从天际而来,却在瞬间入了心魄,仿佛是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的味道。
南大的校园有几条漂亮的路,有着漂亮的树。比如春日的樱花小道,虽然只是二三十步的样子。然而春日暖阳刚刚到来的日子里,两旁逸满花朵的栀子,恰将小道掩映。葱绿之间反而变成点缀,点缀那轻灵而繁华,素雅而娇美的樱花。而后的落红飘零满小径也是浪漫至极的光景。再如这法国桐正道,前年的冬至,我就是在这大路上看到叶子舞落,我觉得那是最美的冬至。满地尽是梧桐树的落叶,一阵风来,树枝抖动间,千万片黄叶随之而下,回旋舞动徘徊跌落。头上空,身边,脚下,眼中,都是飞舞的叶子,那是叶子的世界……叶子漫天飞舞的景象是那样凄迷而壮观,如戏如梦。比如那些笔直得仿佛触摸天空的杉树…… 然而秋日里小礼堂旁的那条银杏道很是让我感怀。两旁高大的银杏树,黄溜溜的,在秋风扫过浮躁留下一份清冽之后,在白云飞扬的萧飒季节里散发着一份鲜亮又恬淡的美丽。朋友说,小时候读书,书上说银杏是活化石,便一直以为它是高贵无比的,却想不到竟是如此亲切,只消在一个秋日,随着那阳光轻轻洒落,这些黄叶便缓步走入心扉,成为悠远的却不会忘却的记忆。
银杏其实是在五月间开花的,是绿色的,而后微微泛白,可是我从来没去注意过。夏日的青郁可人,花儿和叶子也极易混为一体的。我只是在金秋看到她的果子。然而,在我心中,这变黄的叶子分明才是它真正的花朵,一生生长,到了最后,黄溜溜的,便如春花秋月般动人的。
银杏的果子是大家都知道的白果,虽然吃多了会中毒,却是一宝,在古代,给宫中的贡品单上就有银杏的。因了这宝贝的果子,银杏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公孙树,“言其实久而后生,公种而孙方食”。每到十月份,校外许多人都进到校园来在寻找捡拾。我也曾做过这样的事。去年十一,日日晴好,宿舍唯我一人。校园里疏落的人群,忽然使生活宽松了许多似的。阳光透过叶缝洒落下来,地上摇曳着斑驳的影子,好像一块块金币在清风中闪闪发亮。每日早起,抑或午后,我会漫步在校园里。走过那些树,偶然间一阵秋风过,树上就啪嗒啪嗒地落下几十粒来。无心之间,我便捡拾了近百粒。回到宿舍才发现愁人,果皮是那样臭,于是按照书上所写,泡了水去皮。最后效果竟然不好,颜色并不十分亮白,我又无法吃食,便只留了十余粒,挑出三四粒饱满的,用签字笔很认真地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送与了最好的朋友。
十一月份的银杏树是学校的一道绝美的风景。总是有许多人在树叶掩映阳光的日子在那里照相,用照片刻印时光,刻印南大的美丽,青春的漂亮。因了那绚烂的背景,因了面对它那莫名的感想。而后寒风冷雨一过,无数叶子悠悠而下,即便伏地,依然一地鲜亮。我曾在去年的十一月份,捡起一片又一片黄溜溜的漂亮的叶子,那些心形的叶子(有人把那些花朵的外形比作小扇子,不假,那确实可以说是一把把微型的优雅的扇子。古人却将其比作鸭蹼,故名鸭脚树,也对,却是沾了太多俗味。在我看来,除去叶柄,其实它是纯粹的心形)。而后给远方的那个朋友写信,将一叶夹于纸页间,写道:送你一片叶子。在我眼中,这俨然就是一颗心,既是南大的宁静、温润之心,也是我的一片赤子之心……古诗中的银杏,我并不记得多少。却喜欢王维的那首《文杏馆》。可文杏是银杏吗?不敢确定。不是那其中的韵味打动了我,而是我觉得银杏黄了的感觉和王维诗的那种宁静十分相配。
在春风秋雨,花开花落中渐至成熟,一点点走向灿烂,从最初的守候到最后的凋零,仿佛就是为了那冥冥之中的人的行迹。当我从它身旁走过,看那悠悠飘落的叶子,心中升起的是一种怅惘,一种淡淡的喜悦,而非惊叹,仿佛深重的呼吸也会打扰了它的情致。总觉得在变黄的银杏树下实在不适合大呼小叫,是那样看着,仰望,守候,看它在秋高气爽之中虽无言但蕴藏着的生命的力量,“绽放”出那些美丽的花朵,就是拥有着静美的生活。(作者系燕大文法学院毕业,目前就读于南京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