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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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1期

刘家和先生口述史(九)
从南京到辅仁


  我进入南京大学学习虽然时间不长,但还是很有收获。有几位先生的课程对我影响都比较深。
  韩儒林先生教过我《中俄关系史》,当时他是南京大学历史系主任。韩先生先后在比利时鲁汶大学、巴黎大学、柏林大学留过学,纯然学者风度。他是蒙古史、元史专家,讲课旁征博引,非常生动,我们都爱上他的课。记得韩先生曾经给我们讲过汉语“俄罗斯”的由来。俄罗斯人自己称自己“露西亚”,前面是有一个颤音的,英语的俄罗斯发音“若莎”,也没有“俄”的发音。汉语的发音为什么叫“俄罗斯”,是因为汉人通过蒙古人知道的俄罗斯,在蒙古语中,俄罗斯的蒙古语发音为“俄罗斯”。这是我们从来没有听闻过的。
  贺昌群先生教过我《魏晋南北朝史》,贺先生是非常文雅的一个人,学识渊博,经常在家中与师母吟诗作对。贺先生给我们讲《魏晋南北朝史》让我们感受到一股魏晋文人的风气。听他的课,感觉像是在读《世说新语》,非常有趣。
  《英国史》课程是由蒋孟引先生教我们的。蒋先生是从英国伦敦大学历史系深造回来的。平日里穿着非常讲究,总是西装革履,拎着一个皮包,颇有绅士的风姿。蒋先生讲课时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条理清楚。他上课使用的是全英文的课本,布置参考书也用英语书。
  刘毓璜先生教过我《社会发展史》。刘先生上课非常认真,备课充分,内容丰富,有论有史。他的课很精彩,没有废话与空话。我们上他的课是很认真听的,并做好让他延时的思想准备。
  在南京大学上了不到一年,我就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后来我考虑还是要继续学业的,因为之前听说北京的辅仁大学是陈垣(援庵)先生在主持,便慕名报考了辅仁大学。后来,我顺利考取了辅仁大学历史系。
  我是1950年9月来到辅仁大学历史系学习的。当时辅仁大学还没有被中央人民政府接管,我记得一个月后,10月10日,中央人民政府宣布接办辅仁大学,校名也改为公立辅仁大学。
  那时候北京解放不满一年,我是第一次来到北京城,还记得当时虽然已经经过一年的恢复重建,但很多地方还是很残破,印象中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因为我之前已经在江南大学和南京大学读过两年多大学,到辅仁以后,发现教学大纲和课程设置方面没有大的变化,只是增加了中共党史、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共革命史等几门课程,所以我适应得比较快。那时候我们历史系算是比较大的系,但一个系也只有几位教授,一个系主任,一个助教,平日里只有助教在系办公室。我们一个年级只有十几个人,学校里最大的系学生也就二十个左右,与今天不可同日而语了。
  我到辅仁大学上学较晚,那时候援庵先生不在三年级开课,很遗憾不能从援庵先生学习。但其他几位先生对我的影响也很大。
  柴德庚先生教我们《隋唐史》。柴先生口才很好,写得一手好字,板书又快又漂亮。他每次上课总带一本手写讲义,可是上课后就开始脱稿授课,手执粉笔在讲台上连续讲课两个小时不会出现半点错误。记得柴先生讲隋唐史时,说过一个小故事。说武则天为什么喜欢待在洛阳,很多人说武则天在长安做了许多恶事,“长安闹鬼”,武则天是怕闹鬼所以经常在洛阳住着。实际上,武则天常住洛阳是因为长安的粮食不够吃了。因为长安在盛唐时期人口剧增,粮食运输供给不够,武则天便去了洛阳,官宦们也就跟着去洛阳,这样就缓解了长安的压力。因为洛阳有黄河直通运河,粮食运输比长安便利得多。柴先生在上课时,有不少这样的故事,我们都喜欢上他的课。
  柴先生教我们用援庵先生的“史源学”方法来学习历史学。在学习《隋唐史》过程中,他要求我们看《资治通鉴》,并且要求与《隋书》(二十四史)对照着看。柴先生教给我查核史料的方法让我受益匪浅。
  金毓黻先生教我们《宋辽金史》。他研读经史子集功夫达到一流水平,不仅学识渊博,而且相当有造诣。他治东北史很有成就,给我们上课非常自如。遗憾的是,后来患病不能给我们代课,我们还去他家里看望过他。他的课后来由漆侠先生继续讲完。漆先生当时还是个青年,对同学很热情,课也讲得很好。他只比我大六岁,后来我们师生之间一直保持很深的友谊。
  刘启戈先生教我们《西欧封建制度史》。刘先生精于世界史尤其是世界中世纪史。他讲的西欧封建制度史也让人印象深刻。
  陆和九先生教我们《金石学》。陆先生不修边幅,一副传统文人形象,但颇为风趣。陆先生还是有名的书法家,当时北京城里有许多牌匾都是陆先生题写的,也经常有人向他讨字。那时候学校里有许多学生活动需要写一些宣传品。我经常负责写这些宣传品,像横幅、海报、演出道具之类的。有一次,柴德庚先生看到我写的字,夸奖我的字写得不错,我以为自己的字真的写得不错。当时,陆先生在课堂上问大家,有没有人愿意写字的,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先写几个字让他看看。我写了几个字交了上去,班上还有其他的同学也交了。
  后来,陆先生没有对别的同学的字发表意见,只是对我说,“你的字还需要重练。你的字都是花架子,花拳绣腿,背后没有硬功夫”。后来我考虑,真是批评得对极了。陆先生问我喜欢看谁的字,我说看得比较多的是宋人的字。他说写字要从魏碑入手才行。陆先生的书作章法谨严,刚健秀雅。我习了一段时间魏碑之后,字也有所进步。我从陆先生这里得一道理———“要想真正写好字,花架子是靠不住的。做学问也是一样,得下苦功夫”。我后来没有继续坚持习字,想来真是对不起柴德庚先生和陆和九先生两位老师对我的期许和指导。 (整理/雪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