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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期
刘家和先生口述史(八)
终身难忘的先生们(下)
当时唐君毅先生的妹妹唐至中先生,教我大一国文。至中先生的国文课讲得很精彩。我还记得她给我们讲的《礼记·乐记》一课,将礼乐关系讲得很透彻,让我终身难忘。她讲的《史记·淮阴侯列传》也让我铭记至今。至中先生将韩信的性格与得失成败分析得丝丝入扣,栩栩如生,我们听得也是津津有味。她对学生非常亲切和蔼,到他们家去问问题,就如向自己的家长问问题一样无所顾虑。问了问题适逢用饭时间,他们就留用饭;饭后有时他们会去湖山之间一些胜地散步,也带着我们同行。一边走,一边谈,从哲学到文学无所不及。许多难懂的哲学问题,就是在饭桌上、散步间慢慢弄懂的。
君毅先生很爱讲黑格尔辩证法,我为其精深所震动,但也时常不懂,至中先生往往在这时候帮忙。她知道我还懂得一些老庄,就常引老庄给我解说,使我感到了中外思想之间还有一条通道。直到现在,我见到黑格尔的书,只要有时间,看不懂也愿意硬着头皮看下去,多年来一直如此。君毅先生还有一句话使我难忘:要学哲学,不能用常识来思考,要用逻辑来思考。
关于君毅先生最深刻的记忆,还是他伟大的人格。除了令人在玄思之境中如沐春风外,君毅先生还具有把道德理性付诸实践的大勇。当时有些同学家贫,君毅先生就请这些同学帮助抄稿,抄完之后,付给酬劳的时候,还特别郑重地向这些同学道谢。君毅先生当时任教务长,记得大一时,有一次师生在礼堂里(临时校舍)开学术讲演会,君毅先生是主持人。外面下着大雨,突然听到礼堂外面有房屋倒塌的声音,大家认为礼堂也面临倒塌的危险,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就在这时候,君毅先生不仅没有从主席台的旁门方便地离开现场,反而大步走到讲台前沿,大声招呼大家不要拥挤,按顺序走,混乱的局面平静下来。在他的组织下,同学们都顺利地走了出来,君毅先生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虽然后来礼堂并没有倒塌,倒塌的是礼堂后面的房屋,但当我从讲台前走过时,仰望着君毅先生,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伟大的人格。
牟宗三先生教过我们逻辑学,讲的基本是西方的古典逻辑,但也偶尔夹讲一些因明学和墨家逻辑。这门课在开始听时也很陌生,不过因其内在联系清晰而紧密,我自己也有一些数学方面的推理训练,认真听下去就不觉得有困难。而且,我发现它和我很喜欢的几何学是同一个路数,是一种西方人所习用而我们中国人不常用的思考方法。几十年来,我不断地读西方哲学的书,也不断地复习逻辑。用这种方法帮助自己克服在学西方哲学中遇到的许多困难,也逐渐提高了自己的思维能力。
冯振先生教过我文字学,他实际是教我们读《说文解字》。先讲《说文叙》,再讲部首,然后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讲。冯先生让我知道了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等清儒在文字训诂研究上的丰硕成果。从前跟老师学古文时,就听老师解字不时引用《说文》,也稍稍翻看过此书,觉得有趣,但不知入门途径。
冯先生上课,时常辨二徐之误,出入段、王而时有发挥。当时《说文解字》虽然没有讲完,但是由此我知道了,要在文字音韵之学上打好基础,不能不多学段、王。几十年来,我始终不敢忘记这门不能忘记的学问,基本上采取了“学而时习之”的方法,段、王就成了我随时请教的老师。有趣的是,冯先生讲课带广西口音,可是有些字的古音用他的口音读正好;记得他讲“见母”的见字,与现在普通话读音不同,而恰好符合古音。冯先生启发了我多年总爱从听方言中印证古音的习惯。我不才,不能成为文字学专家,但也稍知用以读好先秦、两汉及清儒之书,实皆拜冯先生循循善诱之所赐。几十年来,我和《说文》、《尔雅》等书结了不解之缘,如非在特殊情况下,读古书遇到问题,不查阅这些书籍,心里就总过不去。
我还从束世澂先生学商周史。束先生精通商周文献,钻研甲骨经文,自己还收藏有一些甲骨片。束先生还是一位有名的老中医,非常博雅。记得我在他的指导下根据春秋三传写过一篇《春秋五霸论》,竟蒙先生嘉奖,至今记忆犹新。我对先秦史的影响也深深受益于束先生。
我还从朱东润先生学习《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从李笠先生学习《中国文学述评》。
以上所谈的几位老师都是在我茅塞要开未开之际,适逢其会地给了我一生受用的影响。他们只教了我一至二年,可是我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却是对于这些学科的终生学习的浓烈愿望,我觉得这是最宝贵的。因此,特别说到了上述的几位老师。同时要说明的是,我提到这几位老师,并非说我能继承他们的学术、够做他们的入室弟子,而仅仅是因为他们在治学道路上给予了我终身的影响。
我很幸运,我在一个适逢其会的阶段遇到了他们。我一想到他们,就会想起杜甫的诗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当时我的求知欲极为旺盛,就像一株刚要从泥土里向外冒出头来的幼芽,恰好遇上了他们所施予的智慧的阳光雨露。如果早一点遇到他们,那么我对他们的施予会一切茫然无知,接受不了;如果晚一点遇到他们,那也许我习惯已成,他们的施予就改变不了我已成的积习,同样归于无效。因此,我觉得,在我几十年来所遇到的很多师长中,对我以后治学路数影响最大的是以上几位先生。
1949年江南大学史地系停办,我们被要求或者转系,或者去别的学校。我经过考虑,选择了重新报考南京大学历史系,并顺利进入了南京大学学习。 (整理/雪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