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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师大报》 - 第287期

父亲的水烟壶


  我的父亲是个文弱书生,早年在上海工作,出于社交和写作的需要,抽点卷烟。后来到了农村,买不到卷烟,就设法买了一把水烟壶,学抽水烟,聊以解闷。
  水烟据说源于古代波斯,清乾隆年间传入中国,道光时盛行天下,慈溪太后就是一名水烟嗜好者,随葬品中有一把十分讲究的水烟壶。而作为民间烟具,我小时候不但见过,而且“玩”过。那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全家由上海避难到无锡乡下。虽说与十里洋场距离不远,那里的农村也非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但就当地农民的生活状况而言,简直和前清末年差不多。农民都不用“洋货”,诸如“洋火”(火柴),“洋袜”(袜子),“洋油”(煤油),“洋烟”(卷烟)等等,点灯用菜油,袜子用布缝,取火用刀石,抽烟用的是小竹杆的旱烟袋,烟丝自制。
  父亲这把水烟壶是白铜做的,由三部分组成:壶托、吸烟器和盛烟罐。壶托扁扁的,约两寸多高,两头呈半圆形,周边刻有饰纹,一面简刻山水,另一面有“长命富贵”四字。壶托用来装吸烟器和盛烟罐。吸烟器下部盛水,上部分叉,一叉是活动的管状烟斗,供燃烟用;另一叉为半弓形的长管,供吸烟用。盛烟罐呈圆柱形,有盖。另有一个小孔,可插进剔除烟灰的签子。父亲吸的是托人从城里买来的兰州青烟,质量较好,烟丝颇像苔条丝,只是颜色略浅些。
  抽水烟有一定窍门,功夫全在吸气,用力过猛,会把辣辣的烟水吸进口里;用力太轻,则水不鼓动,吸不到烟味。善吸者能把气息调得匀匀的,壶内发出汩噜噜的声音,犹似山间溪流,潺潺涌动。吸烟器里的水要经常换洗,不然烟垢积淀,烟味浑浊。洗涤烟筒是我们孩子玩的活,每次我们把吸烟器取下,倒掉气味浓重的烟水,换上净水;又把烟斗管抽出来,上下内外反复抽擦,直到管杆镫亮为止。调皮的孩子都曾好奇地试吸过一口,不料被烟水直冲喉头,辣得叫苦不迭。
  抽水烟需要点燃纸捻,唇舌相砥,轻轻一吹,火苗便飘然吐出。捻纸芯也是我们孩子玩的活:先把特制的那种薄薄的火纸裁成大约一尺长、一寸宽的纸条,几张一叠,粗卷一下,然后一张一张地抽出细卷,要求卷得松紧适宜:太紧,不透气,火会灭;太松,火苗大,燃烧过快,功夫全在手上,这玩意适合女孩子。
  父亲为了回报我们的劳作,曾用一个谜语来逗乐,谜面是:“伍子胥手把铜关,白娘娘水满金山,周瑜用火攻,诸葛亮借东风。”谜底不言而喻,其中的故事平时父亲早跟我们讲过,乐得我们呵呵大笑,真是灵犀通悟,妙趣横生。
  抗战胜利后,我们回到城里,虽然店铺里有各种牌子的卷烟销售,但父亲还是喜欢抽水烟,直至买不到烟丝的年代。父亲是在浩劫中致死的,连骨灰都没存下。云开见日后,母亲过世,我们将他留存的唯一遗物──刻有山水图画和“长命富贵”的水烟壶,和母亲的骨灰合葬,埋在太湖边的青龙山上。每年清明节扫墓时,面对茫茫湖面,遥望素车白马缓缓推近,似又见父亲手把铜关、借用火攻、悠悠吐雾的神态,耳边隐闻“水满金山”的呼呼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