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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科技大学报》 - 第172期

父亲





   □ 保卫处 周战书
父亲突患脑病,很重,被送往医院。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到父亲身边时,父亲竟不知道我是谁。躁动不安,满嘴胡话,因腰椎骨折而卧床的父亲这时却挣扎着要翻身下床,两个人都拉不住。失禁的小便满床抛洒,只有不时地换着尿布。
  守在病床前,望着父亲的满头白发、脸上大大小小的褐色老年斑块,以及那不能完全闭合的右眼睑,感慨万千。
  对于父亲,我知道的很少,很浅。也就那么几件事,也只能说个大概。不过,那么几件只能说个大概的事放在父亲一个人身上,便显出了父亲的不同。那些事情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非付出足够的勇气与坚强,是无以承担得起来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父亲刚刚三十来岁,一场并非十分科学的“除四害”(消灭老鼠、麻雀、苍蝇、蚊子)运动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作为乡供销社主任的父亲响应政府号召,积极投入到围剿麻雀的风潮中。不幸的是,父亲使用的土制火药枪炸膛,父亲右眼因被炸失明而摘除,右面颊严重受伤,差点丧命。致残后,只有一只眼睛的父亲仍然勤奋地工作在山区基层供销战线上。直到退休,父亲没有要求一分钱的公残补助。去年,当我看到清理、补发公残补助新闻报道时,问父亲要不要向有关部门咨询一下,父亲说问那干啥,我的退休金吃喝不完,你们又不要我的钱,管他呢!
  我曾数次闭上一只眼,用一只眼睛看东西、走路,试着体会残疾的父亲工作、生活的状态。可是,无论如何,我用一只眼睛走起路来总是落不稳脚步。我想象不出,父亲当年是怎样提着马灯,为山区百姓的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儿艰难地穿行在漆黑的羊肠山道上的。
  父亲二十几岁就在基层供销战线上任领导,文化大革命时已任供销社主任多年,自然成为基层单位揪斗“走资派”的主要对象。父亲被揪斗时,爷爷的心也被揪着,心被揪疼了的爷爷就带着我到山最大、谷最深、最偏远的白河乡去看父亲。当我们走了一天的山路、跨进供销社那个破旧小院时,堵住视线的便是墙上贴着的那幅大标语,内容是“坚决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某某某”,那“某某某”就是父亲的名字。父亲的名字是头朝了下写的,上面还打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叉叉。这让我想起那年月在伊河滩枪毙死刑犯时犯人胸前挂着的纸牌子,纸牌子上写了死刑犯的名字,名字上都打了大大的红叉叉。不过,死刑犯的名字还是正写着的,可见,在写标语的人眼里,父亲比那些该枪毙的死刑犯还要罪大恶极。爷爷不识几个字,不尽看得懂那意思,但能感受到小院里的阴森之气。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哄说爷爷的,第二天我和爷爷就被父亲打发回家了。后来知道,那天下午是父亲的批斗会。
  那两年,父亲在那里受了什么样的委屈,我们谁也不清楚。直到现在也弄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鬼使神差般地把他的所有衣物等生活用品陆续转移到了家里,似要与那里有个了断。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当父亲的物品全部转移到家里以后不久,老家便遭遇火灾,烧光了父亲耗尽数年积蓄盖起的三间出前檐大瓦房;烧光了已购置到家的三间东厢房的檩条、椽子、苇子(盖房织芭用)等一应材料;烧光了全部粮食;烧光了包括父亲在内全家人的所有衣物、生活用品甚至农具。一夜之间,全家成了一贫如洗、无依无靠的人。尤其父亲,这个支撑一个家、一个单位的汉子,一下成了里外无着无落的人。
  现在想来,那些揪斗事件是那样的愚昧可笑,而于父亲,却是真实的折磨。在单位受辱、家庭遭灾双双袭来的境况挺过来是多么的不易。现在假设,那时我是父亲,不知道我能否支撑得住。
  再后来,我高中毕业了,可我毕业时,“文革”的尾巴还拖着,大学依然不招生。我便以不吃饭、不上课的无赖与死磨硬缠,终于让父亲妥协,送我这个独子当了兵。不过,让父亲没有料到的是,由于他的妥协,让他经历了一场持久的比当年他的父亲还要揪心的精神折磨。在他快要退休的那几年里,一场边境保卫战把我也裹了进去。我去打了一年仗,父亲老了好几岁。父亲是否为他的妥协后悔过,我不曾知道,只是在打完仗之后父亲说,你一个人当了咱家几代人的兵,仗也打了,转业回来吧!言语间透着切切的恳求。
  去年,我把《救军粮——我的参战日记》书稿先拿给父亲看,父亲看后说,看到我吃了那么多的苦,他哭了几次。我想,父亲的哭该是当年隐在心里千虑万愁的滞后释放。
  现在想来,作为军人,赶上实战是我的幸运,虽然我也诅咒战争。幸运与诅咒是两个不同意义的概念,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可以让我同时接纳。而于父亲,那实在是残酷,他不需要去区分两个不同的概念,他只担心自己的独子在战场上有个好歹,他害怕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有一张吓人的通知书送到他的办公桌上。
  顺便说一句,有些事情会巧合得近乎荒诞。我上老山前线那年,父亲被调到县打击经济犯罪办公室工作,战斗在反贪第一线,据说成效颇大。也许跟我的打仗有些关系:“我儿子在前线为百姓流血,你们在后方喝百姓的血,岂能饶了!”父亲是否会在办案中这样想?
  ……
经过几天治疗,父亲清醒过来,恢复了记忆与感知。那天,我正在给他查体温,他突然问我,立冬过了吗?我说就是今天。父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没有问。
  立冬者冬日始也。由是天气日寒,年老体弱者多经不起冬日冷苦。父亲老了,一次次带着我们闯难关的父亲在上半年母亲仙逝的打击下,变得脆弱而怯懦。父亲的潜台词在立冬么?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称:“冬,终也,万物收藏也”。立冬除了冬日由此始外,还有万物收藏入库之意。没有应收尽收,不能为“终”。我对父亲说,给你派个任务吧,病好了写写回忆录。父亲说写点啥,我说,就写你解放之初打土匪,新疆持枪斗歹徒,“除四害”差点送了命……父亲笑笑说他写不好,我说,你只要写出事情就行,我给你整理。父亲愉快地答应下来。
  今年立冬无雨雪。我期待着这个立冬里父亲与我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