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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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5期

湘西秘境哭嫁歌


  进村时,已是新娘在家的最后一夜。据说新娘已哭了六天,明日天亮就要坐轿远嫁了。
  夜幕笼罩山谷。山腰上,山村乐师在使劲地吹打,一把把唢呐吹奏的乐曲,如猛洞河里的山溪水哗哗地奔泻。走入吊脚楼,在宽大的堂屋里,粗壮的梁柱间,牵扯着悠长的棕绳,高挂一盏盏燃烧的煤油灯,山风吹来,明亮里摇晃着朦胧……忽然,一阵幽幽哭声从内室传来,悠扬而缠绵。有时一人哭,有时一群哭,哭嫁歌曲调淳朴、简洁,旋律优美、动听。正在哭唱的是《哭妹妹》:“同喝一口水井水,同踩岩板路一根;同村同寨十八年,同玩同耍长成人……”接着传来的是《哭爷娘》:“娘啊娘,我要走了呐,再帮娘啊梳把头。曾记鬓发野花艳,何时额头起了苦瓜皱?摇篮还在耳边响,娘为女儿熬白了头。燕子齐毛离窝去,我的娘唉,衔泥何时得回头?”《娘哭女》则是:“铜锣花轿催女走,好多话儿没说够;世上三年送一闰,为何不问五更头?哎,儿去了哎娘难留,往后的日子你重开头;孝敬父母勤持家,夫妻恩爱哎度春秋……”一泣一诉,哀婉动人。这是部一代代妇女口头创造,经过不断丰富而成的抒情悲歌。既有数百年来沿袭不变的固定程式,又有即兴创作。同时,这也是一门难度很大的唱哭结合艺术。
  走向火塘的途中,各式嫁妆正蹲在墙角等待启程。
  围坐在火塘边,喝茶烤火,饶有兴致地聆听当地人介绍此地的哭嫁习俗。在湘西秘境,凡女子出嫁均要哭上七天或半月。不仅坐在家里悠悠哀哭──哭诉父母的养育之恩,兄弟的手足之情,姐妹的离别之苦,还要到外面声声痛哭。在亲戚朋友间哭的是,我即将离开老家远嫁他乡,从小到大,吃过某婶娘的奶,穿过某伯母的衣,大嫂嫂给我做过绣花鞋,小姐妹情同手足,一旦远嫁我是几多舍不得呀!边哭边诉,动情处大放悲声,闻听者也泪水涟涟。哭呀,哭呀,亲朋们拿出红包塞到新娘衣袋里,以示祝贺。到那些有过争执、有怨气的人家哭,开始免不得冷面相对,但新娘只顾哭开去──婶娘呀伯母呀婆婆呀,某年某月我家的猪偷吃你家的青菜啦,或者某伯某叔呀,我家大人某某事得罪于你,看在我这就要远嫁妹子的薄面上,请原谅,我的爸爸妈妈也让我求你们了……直到将冷漠的脸哭出怜悯之色,给个红包才离去。乡里人说,哭嫁是和解的催化剂,化解冤仇很是灵验。
  夜深,木板墙透进凉意。我们在火塘边围坐得更近。松木的芳香沁人心脾,使人毫无倦意。看着女儿宴的进行,饶有趣味。
  “远望故里盼归期,归来又能知几时?门前小河长流水,女儿眼泪长长滴……”新娘仍在歌哭。欢乐时,轻快的节奏、跳荡的旋律伴随着优美的词句,生动地表达了姑娘出嫁前的离情别意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抒怀时,或高亢悠扬,或深情委婉,徐缓的节奏和柔美音调中,蕴藏着姑娘深沉的情感。婚事对于出嫁女来说,是告别少女时代的分水岭,内心充满幸福和喜悦,在踏上新的人生旅程前(总会对熟悉的环境和至爱的亲人滋生无限的眷恋),以悲的方式表达喜的内涵,借由哭嫁歌来尽情宣泄郁积于心的至真情爱。因此,其哭而不悲、唱又如哭的艺术魅力广为流传。
  随着鞭炮声四起,火铳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爆响,人们从吊楼里往外潮涌且欢呼雀跃。我们瞅住这个空去找新娘的闺房。走进一间黑漆漆的密室,拧开手电,只见一群黑衣少女围坐在通铺中心一位头顶青帕的新娘哭嫁。小方桌上置茶十碗,新娘坐的“包席”居中,右女为“安席”,左女为“收席”。乍见光亮,十姐妹手足无措,哭声陡消,迅即向四面逃窜。人去屋空,我们这才知道闯了祸,便慌忙逃了出来。
  我们又踏进一处大房间,只见十几位穿着深蓝花袄,头插红绢花的大娘大婶早已论资排辈地坐在席位上。她们在没有乐器伴奏下唱的哭嫁歌,有独唱、齐唱、对唱、轮唱、哭唱、笑唱,也有边说边唱,边舞边唱。父老说这是在进行哭嫁培训。哭嫁词由老一辈的妇女利用婚礼向下一代十一二岁的女儿们面授。哭嫁歌唱得好与否事关娘家和新娘的声誉,更作为衡量女子才智和贤德的标志之一。
  清代土家诗人彭潭秋记载说:“十姊妹歌,恋亲恩,伤别离,歌为曼声,甚哀,泪随声下,是‘竹枝’遗意也。”古竹枝词里也有一首咏哭嫁的诗:“桃夭时节卜佳期,无限伤心叙别离。哭娘哭嫂哭姐妹,情意缠绵泪如丝。”以生离死别的哭声庆贺欢乐的出嫁,用欢天喜地的歌舞祭祀死去的亲人,看似不可思议,却充分反映了湘西独特的禀性和文化意识。
  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源在哪里?在千千万万个蕴藏着不朽的民族文化艺术的民间,亦在湘西哭嫁的民风民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