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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1期

蒹 葭 弦 歌







  异人异境,人欲仙!
  怀抱文明的滥觞经典--《诗》,总肃然地会有这样一份情怀,纵使在其中追寻爱的足迹,浏览爱的画卷!
  《尚书·尧典》言:“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
  品读《诗》的时候,我愿把她当作一首首隽永的弦歌,虽自不能唱,但似乎只有这样一份心境才不至于浅尝辄止,才能细味其中的律动,才能把握其中的脉搏。而有《诗》出世以来,似明珠碎玉的七十多首情诗,就占据了其四分一的重量。《诗经》的爱情诗以情感真挚、吞吐自然、不假雕饰而著称。尽管笔意不同,有的深宛,有的疏野,有的含蓄,有的明快,有的缠绵,有的飞扬,有的浑厚,有的平淡,但喜怒哀乐,皆是任情率真,绝没有故作矜持、无病呻吟,而是从字里行间自然地流露出文明滥觞诗人高尚优美的感情,这就使得这些作品具有一种自然本色、有一种我独自称之为蒹葭的野性弦歌之味。
  在这里,他们浮绘着先秦男女的异人异境。而三阙《蒹葭》诗又可以深味出他们特有的灵性。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人以淡淡的笔调营造出一幅白雾茫茫、青草萋萋的缥缈朦胧的影像,所思之人近在眼前,又宛在天边,迷离惝恍、飘忽不定,“时容与以微动兮,忘未可乎得原。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首章已成绝唱。”表达了诗人对伊人倾慕不已却无从追求而无可奈何的感慨惋惜之情,给古往今来的读者留下了无边愁怅和绵绵悠思。
  钱钟书云:“情所系者,所谓伊人。然在水一方,终不知其所在。贾长江有诗云:‘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夫悦之必求之,故虽不知其所踪,亦涉水而从之。曰‘溯洄’,曰‘溯游’,上下而求索也。且道路险阻弯曲,言求索之艰辛,真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然终于‘两处茫茫皆不见’,所追逐者,不过幻影云雾,水月镜花,终不可得。”
  钱钟书先生认为这首诗所描绘的是一种 “企慕之情境”。至于企慕什么,向来众说纷纭,但不管有多少种可能,总有一种可能是肯定的,那便是对于爱情的向往与追求。对于全诗主要的意象“伊人”,人们最直接的联想便是诗人所追求与思念的人。通篇诗歌通过对于“所谓伊人”的苦苦追求与寻觅,表达了对于爱情的执著与渴望。《蒹葭》的意境是朦胧的,唯其如此,伊人那若即若离、可望而不可即的倩影便成为人们追求爱情的唯美绝版。子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从《关雎》到《蒹葭》这样对情爱的抒写已经成为 《诗》的内聚与契合。遍览其中众多脍炙人口的情诗,深思之,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那就是有许多爱情故事都发生在一个共同的地点:水边。《蒹葭》也透露出它们这一水意象特有的神韵。思念的女子对他避而不见,于是在长着一片芦荻的浩渺秋水中,我们的主人公不畏艰险,始终追寻着他的意中人。一茎清渺的秋歌,楚楚地飘向水之湄,任百年又百年的芦荻花,在追求者的瞳仁深处开成。
  清寒的季节轻愁的男孩儿,在孤雁斜飞的水中央,寂寂拭泪。那意中人啊!到底在哪里?一抹芦荻花淡灰白色的忧郁,辗转着飘在水里,一遍又一遍的漂洗那件送给佳人的水袖霓裳。风独自在上游的烟霭中静静地轻叹,千年,万年,读不懂的哀愁远在天涯,近在水一方,在低回的长歌中唱不尽清秋的浸骨忧伤。缠绵不绝的秋雨在风中惆怅,苍苍的来路和茫茫的归路,尽已被水阻隔。散去白色的霜露,散去苍苍蒹葭,散不去的是追求者执着的心!
  《郑风》里的《溱洧》,隽永的美好故事也一样生于水畔。严寒的冬天过去,温暖的春天来到,万物复苏,欣欣向荣,更引发了青年男女郊游踏青的蓬勃兴致,而有着青青草的河边自然是绝佳的去处。于是成群结队相约而去。与《溱洧》同一背景的诗还有《郑风·褰裳》,此当是一首女子戏谑情人的歌子。在溱洧水畔男女聚会之日,一个姑娘看中了对岸的小伙儿,她向他用其他方式表示过爱情,可是小伙儿太老实,不能理解姑娘的心意。于是她唱歌来挑逗他,骂他是笨蛋。淡淡的数笔,将姑娘爽朗活泼、天真浪漫的性格特征以及男女青年的燕昵之情、音容笑貌都生动形象地描绘了出来,通篇洋溢着欣喜欢快的气氛。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再熟悉不过了,《诗》的开篇《关雎》就“写在水边”。还有《周南·汉广》那水边的樵夫,水里游泳的矫健的女子。以水作喻的《召南·江有汜》,写淇水碧波的《淇奥》,嗔怒泼辣的《褰裳》……皆情生水畔。
  由祓禊之礼演变而成的男女水滨聚会之俗,张扬了人类原始的生命活力,青年男女扬水相戏,狂欢笑谑,充分享受着两性相悦的乐趣。因此这些描写水滨男女聚会的恋歌大都洋溢着欢快、明朗的情绪,即便是言及失恋,也往往回荡着昔日相恋时的美好与甜蜜。
  无论是水边的情愫,还是恋人的执著,《蒹葭》诗以它独特的脉动,作为《诗》之情歌的典范。“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以《蒹葭》为代表的《诗》之情歌创造出异人异境,人欲仙的美妙境界,更以爱恋的真意,渴慕的痴情孕育而生首首 《蒹葭》式的野性弦歌!写相思之情:或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或 “怒如调饥”,“岂不尔思”,或“独寐寤言,永矢弗谖”,或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或“辗转伙枚”,“涕泗滂沱”。写两性结爱相乐的都跳动着喜悦、欢愉的情感:或“视尔如获,贻我握椒”,或“其乐只且”,“可与晤歌”。写邂逅相遇的,尽吐眷爱欢悦之情:或“适我愿兮”,或“与于偕臧”。写失恋的苦恼,则直抒焦灼忧伤:“谁俯予美,心焉仍仍”。写求偶盼嫁,都有对爱情的热盼,对风月的表白:或“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或“人涉印否,印须我友”,或“婉兮娈兮,委女斯饥”。写离别眷念的都有沉郁,愁苦之情,焦灼爱怨之感:或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或“言念君子,载寝载兴”,或“愿言思伯,甘心首疾”,或言“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或直呼“振振君子,归哉归哉!”。写久别欢聚的,都有怨慕爱嗔,喜悦甜蜜之味:或“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或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单恋之躁动惘帐,追求之大胆诚挚,相思之缠绵悱恻,失爱之痛苦无奈,相会之喜乐欢愉,分离之悲怨哀婉,庶已涵概了婚恋生活的所有,人间爱情心态尽含其中;而且其情调清逸真挚,文辞朴素动人,迄至今日,仍无出其右。
  《诗》之“情歌”,媚语摄魂,读来令人执卷流连,苦难遽别。如郑振铎先生所言:“在全部《诗经》中,恋歌可说是最晶莹的圆珠圭壁,他们的光辉竟照得全部的《诗经》都金碧辉煌,光彩眩目起来。”
  (作者系文学院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