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 谓(上)
国人好像越来越不会称谓了。我们小时候逢人称“同志”,你也同志我也同志,老同志小同志,倒也省事,平等。同志的称谓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特别在老“同志”的嘴里。我读研究生时的第二位导师陈古虞先生,跟我谈话就一口一个“翁敏华同志”。后来又叫起先生小姐、师傅老师来。曾几何时,“领导”的称呼渐渐盛行,直至现在满天飞。开大会的第一句话总是“各位领导”;出门旅游,一上车,导游小姐张口就是“各位领导”,告诉她我们不是领导,她还振振有辞:不是领导,也是领导,我把各位当领导,我要好好为领导服务云。好像如果各位不是领导,她就不想给大家服务、或好好服务了。
旅客旅客,不是客人么?客人来了,不就应该好好招待、好好照顾的么?
至此,国人心灵深处的“官本位”,终于露出了马脚。
可见国人的现今称谓不但贫乏,而且俗气。
最近上海要成立知青历史文化研究会,组织者发来会员表,其信件劈头就是“诸位领导”。这让萧功秦教授大为不满:“‘诸位领导’这几个字不知何意?我们会员也是领导吗?”组织者解释说:“我在不了解每个会员的职务和职称之前,无法准确地称呼大家”,他也说要把“每个会员”都看做他的领导,“没有每个会员的加入和支持,也就没有我为各位领导服务的机会,更没有将来可能会出现的知青历史、文化等研究成果的取得,为后人留下一点什么。”萧功秦质疑道:“难道会员的职务高低对你作为组织者就那么重要?”他呼吁:“不要搞精英俱乐部,官员大聚会”,“不要一开始就陷入官场式的混沌之中。”
我支持萧功秦教授的看法。既然是知青历史文化研究会,叫一声“诸位知青朋友”,多好!或者什么都不缀,就称“诸位”也可以。研究会还没有正式成立呢,就一口一个“领导”了,不称“领导”似乎就很为难了,今后,这个组织会是什么样子,什么氛围,什么格调,就可想而知了。不是要给“后人”留点什么么?留什么?见人就叫“领导”也算一项?
于是想起国人称谓之种种。
八年前在韩国任客座教授,免不了要参加韩国同行的宴请。一次,在座的还有一位复旦的老师。小宴刚刚开始,他就站了起来,对着教研室主任规规矩矩地:“来,这第一杯酒我敬领导……”话音尚未落地,周围的韩国同仁都笑翻了,一个个嘴里念叨着:“领导?啊,领导!”然后用他们的韩国话议论纷纷。我大致知道他们在议论的是什么,难为情得脸都红了。在座的都是韩国的汉语老师,他们大概看到那位复旦老师被笑得大惑不解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稍平静,他们就解释道:韩国大学的教研室主任都是轮流做的,每两年轮换一次,同教研室里的成员谁都要轮到的,所以,“不是领导”。少顷,他们又问:“中国大学的教研室主任是被看做领导的么?”
真不知怎么回答他们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