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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期
由一首怀乡诗想到的若干艺术问题
□ 尔 然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宋)李觏《乡思》
几千年的农耕社会和黄土文明,使乡情成为中国人心中最深层的一种感情,怀乡诗自然也就成了中国古代诗歌中数量众多的经典题材。比如,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就是一首妇孺皆知的怀乡诗。
光看这一首怀乡诗,不会想到作者李觏是北宋时期著名的经学家,在中国哲学史上是以唯物主义思想而闻名的。他的诗受到了晚唐韩愈、皮日休等人的影响,具有独特风格。这首诗写得清新奇妙,似在常理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是怀乡诗中的佳品。
史料记载,李觏自幼聪明好学,十七岁出外游学,二十岁以后文章渐享盛名。但是在科举仕进的道路上却一再受挫,在京城忧愁经岁,抑郁不振。知晓这个背景,再看“人言落日是天涯”一句,虽横空出世,看似突兀,其实是情到深处不能自已。每当夕阳西下,余晖铺染了一地的金黄,百鸟归巢,群鸦返林,远在异乡的游子怎不触景生情?可望而不可及已经让人很绝望了,但毕竟还可以相望,如果连望都望不到了那该怎么办呢?眼看着落日下到碧山的那一边,碧山又被暮云遮住,家乡离诗人的视野是越来越远了。夜色沉沉,山风阵阵,一个茕然独立的男子,满怀默默的忧伤,正是一幅“断肠人在天涯”的图画。
细细品味,这种层层递进的情感是通过两种修辞手法来表现的:
一是对比。拿家和天涯来对比,是这首诗一个很有新意的切入点。《世说新语》中有《夙惠》篇,专门记载一些早慧儿童的故事,其中一则是关于晋明帝的。晋明帝小时候,某天坐在他父亲晋元帝的膝头。有人从长安来,元帝就逗明帝:“长安和日相比,你看哪个更远一点?”小小年纪的晋元帝回答: “当然是日远。因为从没听说有人从日边来,由此可知。”元帝很惊讶他的聪明。第二天正是群臣宴会,元帝把明帝的话告诉大家。又重问一遍,没想到晋元帝这次的回答是: “日近。”元帝大惊失色:“你为何与昨天说的不同了?”答曰: “因为举目见日,不见长安啊!”每次读到这里,都会为小小皇儿的机灵和顽皮而会心微笑。其实,所谓家远天涯近也好,长安远日近也好,都不是真正的物理距离,而是主人公的心理距离。写意式的“中国型”思维方式由此可见一斑。
二是夸张。家和天涯间的对比是不正常的、变形的,这就走向了夸张。日落处称天涯,可是家乡还在天涯以外,以超常的远来表现家乡之远,更显思乡情切。类似的诗句还有“水尽天不尽,人在天尽头”(石延年《高楼》)、“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欧阳修《踏莎行》)、“夜长春梦短,人远天涯近”(欧阳修《千秋岁》)、“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朱淑真《生查子》)等等。夸张不合于一般的科学,却合于一般的艺术,所追求的效果不是事实而是感情,不是求真而是求美。但凡语文老师讲解“夸张”这种手法的时候,常常会举李白《北风行》诗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的例子,有人认为有悖情理。平时说 “鹅毛大雪”,雪象鹅毛那么大是罕见的,这已是夸大的手法,像席子那么大更是不可思议。这是表明天气寒冷的一种主观感受,是为了烘托思妇深切怀念亡夫的悲痛情绪。日本作家厨川白村在 《出了象牙塔·艺术的表现》中说:“支那人是极其善于夸张的,说什么‘白发三千丈’,把人当傻子,哪有三千丈?其实一尺也不到。三千丈那是弥天大谎!虽然是大谎,但却把一份意义的真,十分地传达给我们了。”意义的真诚大过了事实的真实,这里讲到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艺术的真实问题。
艺术的真实,当然和科学的真实是不一样的,但也要有一定的科学的真实作为底子。我们可以说 “燕山雪花大如席”却不能讲“海南雪花大如席”,那就不但不能感染人,反而让人取笑了。李白从长安被排挤出去以后,游历到秋浦(今天的安徽贵池),写了十七首《秋浦歌》,表现怀才不遇的愁情。其中大家最熟悉的是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人愁了头发会变白,这是一份的真,如果说白发三千丈,缘“喜”似个长。那就是彻底的假了,笑一笑,十年少,快乐应该使人头发变黑才是。这真实的度如何把握?确实也不易,为此文学史上的公案不少。但我以为,高明的诗句应该能够让人忘却表面的三分假,而看到内在的一片真,这也正是《乡思》能够打动人心的原因吧。
古人说,“文似看山不喜平”。中国人眼中的妙文佳句一定是有着千回百转、山重水复的美,诗歌尤其。这就像中国的园林,明明是巴掌大的地方,却绕来绕去,又是回廊又是漏窗,又是亭台楼阁又是小桥流水,非让游客生出别有洞天的惊叹不可。如果没有这份捉迷藏的心情,就无法理解中国艺术的奥妙。
在地球已经成为村落,交通和通讯都异常发达的今天,也许我们已经很难理解古人牵肠挂肚的思乡情结了。但是无论年代多么久远,想家的心情总是可以相通的,何况今天的我们,常常身不由己地离家乡“越来越远”,日子是越过越繁忙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