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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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3期

刘家和先生口述史(二)
不幸的童年





  那时候,小学已经实行了新学制,即四、二制。学校的教科书已不再从《三字经》读起,而采用开明书店编的“国语”教科书。
  小学课程有国语、算术、常识等。上小学,不用向孔夫子和老师磕头,还有下课的休息。气氛宽松得多,只是教室的正前上方,悬挂着孙中山先生的画像,两旁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上面有“天下为公”的横批,让我很快就联想到孔夫子像两边的对联和上方的横批。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从私塾转过来,上的是一年级下。我读惯了文言文,读不惯白话文,适应不了新学校,反映迟钝,显得很笨,有些跟不上功课的进程。国语还可以,算术就不行了。自小我就喜欢钻牛角尖,不懂的知识,很执拗,一定要坚持弄懂。有两件事情可以证明我比较愚钝。一件是,那时候刚开始接触阿拉伯数字,之前在私塾里学过数字,但都是汉语数字。开始学新式的阿拉伯数字,1到10还可以,很快就学会了,但学到十进制以后就搞不懂了,老师叫我写11,我就写成了“101”,老师说你这不是11,给我说前面的1在十位数上代表1个10,我还是没明白。于是回家向我母亲讨教,我母亲也没有接触过阿拉伯数字,起初也不明白;后来我把老师给我说的转述给她,母亲因为会珠算,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拿来算盘给我演示十进制———什么是个位、十位、百位数———算盘上每一行代表一个位,我就明白了。第一个学期我数学很不好,经过母亲给我讲习以后,慢慢就跟上了。另一件事情是,老师给我们留了一篇作文《暑假里的生活》,因为我不理解“作文”是什么意思,就工工整整地用小楷抄写了满满的一页“暑假里的生活”六个字。交上去以后,老师哭笑不得,问:
  “你不懂我的题目么?”我说不明白。老师又让我回家问家人,结果我母亲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向邻居一个读过小学的学徒讨问,由他给我写了一个底稿,我抄写了一个交上去了,结果老师还是问:“这是你写的么?”我说是我写的。老师看我不明白,又问:“底稿是你写的么?”我诚实地说是别人写的底稿,我抄写下来的。老师后来似乎有些无奈,仔细地解释给我说:“这个作文就是让你写一篇关于你在暑假里做过的有意义的活动。”我又问:“什么是有意义的活动?”老师又解释说:“就是除了吃饭、睡觉等每天必须做的事情之外,让你觉得有特别的感觉,比如伤心、开心的事情。”我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想,如果题目改为“暑假纪事”或“暑假见闻”,那么我就反而明白,就会写了。我不懂什么叫“生活”,因为从前读过的蒙学课本和国文里都没有见过这个白话文的词儿。于是写了一篇我出游的事情交了上去。实际上,我自小很少出游,平常就在家读书、练字,闲时就看壁上挂的字画,看字时眼看心摹,看画时心游山水,时常能看得出神。由此可见,我从私塾旧学转到小学新学以后的不适应,以及我的愚钝。
  小学刚刚上了一年多,1937年日本大举侵华,南京沦陷,邻近南京的六合随之陷入日寇之手。日本人在南京大屠杀之前,一直轰炸周边的县城。在攻打南京的时候,从南京东、南、西三个方向包围了南京。因此当时的南京市民要想逃离南京,只有从北边过长江,到浦口再通过铁路逃往徐州、郑州等后方。那时候形势严峻,哪里有那么多的船只运送逃难的人们?据人们说,很多人抱着一块木板,有的人抱着木箱子、门板,甚至是一大捆稻草过河。稻草在江里被冲散后,很多人都被淹死了。尸体顺流而下,漂到了我们县附近的江边上,很恐怖。于是我母亲也带着我逃到了乡下的亲戚家里避难。
  刚开始我和母亲逃到一个小集镇。之前我家每逢遇到难处,都是外婆家里接济,包括给父亲还外债。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过世时,我外公也恰巧在前几天过世。对于母亲,这无疑是内忧外患一起到来。外公的过世是因为舅舅在上海经营期货亏损严重,导致家产受累,忧心劳神。我母亲逃难的时候,外婆家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接济我们的了,只能靠一些田租的谷子度日。
  逃出县城以后,我在集镇上依旧跟着私塾老先生读旧书。但是集镇也不太平,虽然没有日本人过来扫荡,但经常有日本人的飞机在上空盘旋,我们有时候都吓得不敢出门。有一次,去私塾读书,刚好碰到日本飞机过来,这次是动真格的,往集镇扔炸弹。很多房子都被炸毁了,燃起了熊熊大火,我很害怕,和很多小伙伴一起不回头地拼命往家里跑。轰炸的同时,从飞机上有机关枪在往道路上扫射,“突突突”的声音在耳边回旋,我觉得子弹就在自己身边“嗖嗖”地闪过,心里怕得要命。路被子弹打得尘土飞扬,所幸我命大,没有受伤。后来我知道,有一些读书的小伙伴被打死了。我母亲很害怕,收拾东西就又往更远的村里逃;想着那里离城市远,应该比较安全。现在想起来,我也是经历过“枪林弹雨”的人,小孩子受那种罪,是多么悲惨的事情。 (整理/雪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