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王伟江和王建超进行采访,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因为他们俩是保定学院2000年到西部支教的毕业生中唯一的一对恋人,也是其中最早结婚、最早要孩子的人。我很想知道当初他们来新疆工作,除了和其他毕业生一样怀揣梦想,是不是也因为爱情的力量?
当王伟江和王建超在我面前坐下来,我看到的是他们俩一模一样的炯炯有神的目光和浅浅的微笑,我感受到的是一对十几年在新疆坚守和奋斗的夫妻挨在一起的心。我脑海里瞬间出现这样的画面:茫茫的戈壁,如火的晚霞,一对白衫侠侣,仗剑纵马奔驰……于是,漂亮的王建超给我讲起了她和王伟江的故事。
“我骨子里有些浪漫情怀,这一点我和王伟江很像,我们都向往远方,都喜欢读武侠小说。大概是1999年吧,看过一部关于新疆的电视片,什么内容早忘了,一直记得的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金灿灿的特别令人神往。当时我正和王伟江谈恋爱,我就对他说:‘新疆真美,我们毕业了要是能一起去新疆工作就好了!’王伟江说:‘好啊!我们就做金庸小说里的神雕侠侣吧,虽然没有神雕,但不影响我们一起背着行囊奔向远方。’现在想想,当时的话看似随意出口,但在我们俩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2000年4月,新疆且末县二中的校长来保定招聘,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篮球,王伟江一路飞奔地来找我,我们就一起过去咨询。其实也没什么好咨询的,我们心里都想到新疆来,所以很快就签了就业协议。
可能两个人的力量合在一起足够大吧,当时我们的勇气真不可想像,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决定了自己的未来。我们从未对选择后悔过,但当时确实年轻,只知道梦想和爱情,这么大的事并没有和父母好好商量一下,就自己做主了,没想过父母是不是能够承受孩子一去万里。家人得知我要来新疆的事全都强烈反对,母亲甚至和我闹翻了,说什么都不让我来,但当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谁也不可能改变我,甚至签约后得知自己顺利通过了专接本考试,被河北师范大学录取的消息都没让我犹豫一下。可以说对梦想的追求让我付出了代价,放弃了深造的机会,放弃了在老家易县联系好的工作,还有就是对母亲的伤害,我的自作主张把母亲伤得很重,出发前的二十天里母亲没和我说一句话。她甚至在一段时间里还迁怒于王伟江,认为是他的陪伴才让我敢于到新疆来,当时如果王伟江不支持,我们肯定会在老家找到满意的工作。但不管亲人怎么想,我们还是出发了。我相信在那几天几夜的漫漫征途中,我定是那个团队中内心最踏实的一个人,因为时不时有王伟江关切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对于体育专业的我和王伟江来说,到达且末后我们是极为失望的。我们本想在且末二中大干一场,但面对那个巴掌大的操场和仅有的一个孤零零的篮球架,我们真有些垂头丧气,想像中的标准的塑胶跑道、漂亮的体育馆完全是空中楼阁,拥有这些根本无法预知是猴年马月的事。现实条件就是如此,我们必须接受,而且还得把课上好。没有教具和场地,我们就因地制宜创造条件上课;学生们基本没有体育基础,我们就从零开始普及体育知识。我和王伟江相互鼓励,他对我说,你喜欢的篮球课是可以开展的,篮球架虽然少,但起码有一个吧;我对他说,你钟爱的足球也可以带学生们踢啊,人家巴西、阿根廷球星大多是贫民的孩子,有几个是在标准足球场上长大的啊?就这样,我们的体育课上得风生水起,越来越被孩子们喜欢。我们课余时间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我和他们聊篮球,王伟江和他们聊足球,给他们讲那些伟大球星的轶事,讲那些流传后世的划时代的比赛。孩子们听得很认真,他们心里渐渐有了关于体育的梦想,上课的时候做动作也就更卖力了。不过我们的室外课经常被大风打扰,那些让人摸不到脾气的风说来就来,瞬间搅得天昏地暗,我们不得不撤进教室里。
到且末后不久,我们就碰上了一场特别大的风沙,整整刮了一个晚上,就算屋子里也全是漂浮的灰尘,我们简直没处躲没处藏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只得把毛巾弄湿了捂在嘴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风总算停了,我发现屋子里到处都是一层厚厚的土,我们每个人身上脸上也全都被土罩着,像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土拨鼠。那一刻我想,如果风不停地刮,那是不是且末的海拔都得升高。在这之前,我只是在电视上见过龙卷风和沙漠、大海上的风暴到来之前,人们的那份紧张,这次终于领教了风的厉害、风的恐怖。有一年我跟王伟江说,我打算数一数这一年到底刮了多少次风,王伟江说,你数学不好,就数那些不刮风的日子吧。顿时气得我把这个计划撤消了。后来县里组织植树治沙的活动,我们不用动员,每个人都身先士卒,干得满头大汗。我们都清楚,只有挡住沙漠才有且末的未来。
冬天来了,对我的考验也跟着来了。刚到且末那些年,我们住的房子里没有暖气,要自己生火取暖。面对一堆煤和一个火炉,我一筹莫展,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后来咨询了同事后总算在浓烟中把炉子生着了,但我也交出了学费,光顾着高兴,站得离炉子太近了,炉火不客气地把我的羽绒服烤了个大洞。最悲催的是,我根本没有察觉,穿着它到处招摇,直到不断往外飞绒毛了我才发现,那时已过去了大半个冬天。那几个冬天,我一直在和炉火战斗,炉子点了灭,灭了再点,怎样和煤,怎样清理烟囱,我一点点摸索它的脾气,一点点让它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燃到最旺。渐渐地,我们从敌人变成战友,共同对付漫长的冬天。
第一次回老家我们在路上用了四天时间。一进家门,我就大声的喊妈,可是当时父母都不在家。我等他们的时候根本坐不住,屋里屋外地走,看看这儿瞅瞅那儿,一切都没有变,还是老样子,依旧那么亲切,每个角落都有父母的气息,甚至也有我的气息。一会儿,他们回来了,我轻声说:‘妈,我回来了。’当时母亲一句话也没说,却把头扭向了一边,我以为她还在生我的气,一转身,却发现她哭了,我也哭着和母亲抱在了一起。那一刻我才知道,母亲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生过我的气,她是心疼我。又过了一会儿,我哥也回来,他见到我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吃不饱饭!走,我带你买好吃的去!’听哥这么一说,我心里难受得不行,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或许是回到家、回到父母身边身心一下子放松了,连免疫功能也想休整了,第二天我就患上了严重的感冒,一直躺在床上,整整10天,就连春节一家人都没过好,全都围着我转了。母亲看着病中的我,总是偷偷抹眼泪。但假期很快结束了,虽然很想就这么留在母亲身边,可是我有学生,有梦想,我必须得走。在回新疆的路上,我发现我的背包里有500元钱和一张小纸条,那张纸条上写着:‘我不要你的钱。在新疆照顾好自己!’看着母亲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以及手里我刚回到家时硬塞给母亲的五百块钱,我的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我和王伟江是大学同班同学,虽然我们恋爱家人一开始不同意,但我还是认定了他。来新疆后的第二年我们就结婚了,没有婚纱照,没有婚宴酒席,甚至连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但我真的没有遗憾,因为对我来说,有他就足够了。婚后我们的生活条件很艰苦,住的是破旧的房子,吃的也很简单,但我们都感觉很幸福。第三年我们的宝宝降生了,生活也变得更加忙碌起来,一边是紧张的教学任务,一边是看护幼小的孩子,我们俩实在忙不过来了,最后只得把孩子送回了老家,直到孩子两岁多才把他接回来,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对于我来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看着王伟江和孩子一块没大没小地玩耍,王伟江非常耐心细心,孩子把他这个父亲看作朋友。
我和王伟江虽说没能真正做成侠侣,但生活中我们却有几分豪情和侠义。我们俩都是爱管闲事的人,学生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会首先想到我们,我们自然是全力相助;有时学生之间有了矛盾,我们俩也会及时出手,该批评的批评,该教育的教育,化解问题得让双方心服口服才行。别看我现在挺安静,真到了发飙的时候也会大吼几声,一样能震得住。我和王伟江结婚最早,我们的小家也就成了大家每周小聚的固定地点。本来我不太会做饭,但为了款待大家,我从一个厨房的菜鸟硬是练成了响当当的掌勺师傅,各个菜系都有两三个拿得出手的菜。你要不信,就看看王伟江的身材吧。
我和王伟江很重视孩子的教育,但我们从来不给他过多的压力,我们希望他有自己的个性和专长,有一个快乐健康的童年。节假日我们一家三口常常外出游玩,虽然走得并不是很远,但我们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让他用身体认识了河流、绿洲和沙漠,让他知道自己生活在沙漠的包围之中,将来要做像胡杨和红柳一样坚强的男子汉,身体站得直,根脉扎得深。我们也曾潜移默化地告诉他,我们为什么来新疆。孩子很懂事,他慢慢开始为他神雕侠侣一般的父母感到骄傲。有一次他甚至对我们说:‘作为一个新疆人,我要感谢你们!’让我们觉得既好笑,又有几分感动。”
听王建超一口气讲完,我感叹一句,孩子已经把新疆看作家乡了!一直没说话的王伟江说:“是啊,在孩子心里,这里的一草一木河流和沙漠都在陪着他长大,都是他的朋友。”已经是且末中学总务处主任的王伟江接着说:“何止孩子啊,就连我们也深爱着这片土地,走在校园里,摸着那些我们亲手种下的树,进出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教室,面对那群可爱的学生,我们早就没有了来自远方的感觉,我们完完全全地融在这样的生活里,生活里蕴藏着我们的梦想。”
我问王伟江,现在做总务工作,不给孩子们上体育课了,是不是也就不再踢足球了?王伟江回答:“不上课挺遗憾的,但没办法,总务工作非常忙碌。不过球还是经常踢的,我迷恋在球场飞奔的感觉。”王伟江突然笑了,“你别忘了,我和建超可是飞奔的侠侣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