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来55岁退休,后来上级给延长到58岁、60岁、63岁、65岁,后来干脆到75岁。”北京307医院内科楼,一间由病房改成的办公室里,记者见到了他。和网上照片中佩戴军衔、挂满勋章的样子相比,眼前的老人着军便服,语速轻缓,普通话里带点苏州腔,很和蔼。
宋三泰,1965届校友、军事医学科学院附属医院全军肿瘤诊治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文职将军、技术二级。他是乳腺癌内分泌治疗法作为独立治疗手段的推广者,也是全国创建乳腺癌内科第一人。
73岁,每天8点上班,6点下班。挂号费14元,谁来都看。他说:“工作在我生命中,太重要。”渴望:我太想工作了重要是因为来之不易。
祖父曾在苏州办学,校训是“宁朴勿华”,这对他影响至深。他总说:“什么事都要从实际出发,做得实在点。”“在南医,陈农秀是我的辅导员,陈钟英、刘燕公等老师的课都很难忘。”5年级,他被抽调至上海第一医院中山医院实习,实习分数门门满分。
1965年,南京医学院医疗系毕业生宋三泰被分配到军事医学科学院。一年下放锻炼后到放射科报到。
1966年,父亲被批判,他受到影响。“我被告知没有资格给病人看病,一有病人来我就要出去,防我偷听机密。”冬天还要去烧锅炉、运煤。“我把这些当作锻炼。”他保持乐观,自嘲为“307的贱人”。
“母亲给我看过一本小说,《工作着是美丽的》。”他说当时让他痛苦的是没机会给病人看病,业务荒废,他下决心:只要有专业工作,绝不挑肥拣瘦,一定百倍努力做好。“我太想工作了,当你失去一样东西时,会觉得特别珍贵。”
1969年,毕业四年后,他有了第一份工作:到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协助研究患者放化疗后中药对白细胞的提升。宋三泰的任务是:在样本中,寻找放化疗导致白细胞减少的患者;把中药汤水从城西背到城东给患者喝;然后采集他们的血样,回来检测。
“这是个苦差事,不是专业,也没有技术含量。”但他认真地投入其中。“有了工作,就是美丽的。”
从第一天开始,他全天泡在医院,节假日也不休。完成中药观察后,就扑到临床。跟着医生、护士、技术员“蹭”值班、查房、读片、换药、放疗设野、摆位,跟着教授们学业务、学医德。“只想着把毕业后荒废的四年补回来。”
“但我们辛勤的工作得到了否定的结果。事实证明疗效不佳,研究下马。”1975年,协作结束,他回到307医院。庆幸:找到喜欢的工作当时307医院仅70张床位,其中最没人气的就是肿瘤科。但宋三泰相信这行有前途。他认为肿瘤治疗有大量的临床实践机会,协作期间认识的专家还能为他答疑、指导。“一是实践,二是指导。对我来说就够了。”
肿瘤科重建伊始,病种分散,工作量大,忙碌多于思考,形成不了自己的经验。1979年,他得到白炎研究员点拨:“做临床研究,只能用单病种患者作对象。”1980年,几经选择,宋三泰决定开始乳腺癌雌激素受体(ER)的临床研究。
“简单说就是在检测确定肿瘤的类型之后,有针对性地采取服用内分泌的药物等手段,不是一上来就化疗。”但当时,化疗加上内分泌疗法依然是普遍的认识。所以,他把成功的结果告诉同事之后,竟然没人相信。“但我感觉到:我梦寐以求的将为之奋斗一辈子的工作找到了!”
从此,以检测雌激素受体为契机,用手术前后乳腺癌患者作为单病种研究对象,宋三泰开始了药物治疗为主,放疗为辅的亚学科工作模式。
刚起步的时候,为了争取患者及乳腺癌标本,他拿着冰桶到北京10多个军地医院的普外科,一家家地收集开刀后的标本,同时提供检测、放化疗等术后服务。他一个人随时关注外院手术情况,跟踪标本接收、检测、存放处理、建档;自己整理病历资料,“那时候没有电脑,一段时间后,发现原来的过录卡有缺陷,就只好全部推倒重来。”
除了测定 ER,他的其余时间全部在临床,从不休假,很少外出开会。自己看门诊、自己管病房、自己收治、自己处理、自己随访、自己填写过录卡……孤军奋战、事必躬亲、乐此不疲。他用三个词描述当时的工作状态。“我依然庆幸,有这样的环境,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专注:做好自己的工作“我选定研究方向的同年,父亲病故。”父亲临终前告诉他,两件事不可做,一不贪钱,二不贪色,人就扳不倒。“现在看来,这是父亲给我的医德教育。”
工作49年,研究乳腺癌34年,宋三泰从万余乳腺癌组织标本和积累的5000多个病例中,证实了中外乳腺癌患者雌激素受体特点的差异,找出了适合我国患者的内分泌治疗范围和方法。对于适用此疗法的病人,每天只需要服用一两片药物,简便轻松,延长生存时间,改善生活质量。
让他没想到的是,1969年检测白细胞的 “无用”经历,会在1998年给他的工作带来影响。当时在国家药监局的座谈会上,他结合这段经历,谈了科学验证药物提升白细胞效果的体会,由此进入药品评审专家库,并在1998年全国肿瘤化疗会议上作报告,推进了乳腺癌综合治疗,特别是单独应用内分泌手段治疗的认知程度和开展。
现在,内分泌疗法已被普遍认可,他却拒绝类似“鼻祖”这样的称谓。“我仅是个验证者,相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并证明了内分泌疗法是独立、有效的治疗手段。”
他笑称自己是全国“最容易”、“最偷懒”的医生,因为每天只看一种病、只阅读一种病的文献,每晚只做一件事,就是思索白天看到的患者的临床情况。从一个人,打拼到一个组,到1996年创立我国首个乳腺癌内科。他不断积累和思考,力争把前一个患者的经验,能用到后一个患者身上。每天有收获,每天很充实。
大连有一位乳腺癌晚期患者慕名找到他。患者的乳腺和腋窝下有菜花状巨大肿块,散发恶臭。同病房的病人提出抗议,有些医务人员也不愿意接近,宋三泰为她单独安排了病房,自己给患者清理溃疡皮肤,精心治疗,使她在肿块缩小后接受了手术。
“别人都嫌弃我,你像亲人一样对待我,谢谢。”患者出院时对他说。出院15年,她依然健康地生活着。
“患者用自己、用生命换来我们的知识和经验,丰富我们的视野,要感恩患者。”他创立“宋三泰工作模式”,对病历和病人资料的撰写整理,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查房要求做到 “四笑”:笑脸相迎、笑脸服务、笑要自然、笑须真情;“四不”:不漏人、不落事、不缺项、不逾时。这一切都是基于患者利益的基础之上。
“我的人生是没有目标的。”他说:“顺其自然但认真走好每一步,尤其是人生低谷和对自我的否定,都是人生不可或缺的财富。”
走好每一步,这大约就是他所指的 “工作着是美丽的”那种幸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