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亮
某某电视台选秀比赛,参加比赛的是来自中甸各地的选手。唱歌之前,需要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谁谁谁,来自哪里。他们唱汪峰的歌、惠妮休斯顿的歌,唱《我是一只小小鸟》,唱张惠妹的《火》。
舞台上的女孩来自西南某个省,她唱萧敬腾的《王妃》,爆发力十足,可以用尖锐凌冽这个词语形容她的表演,也可以换一个词,震撼。她是个90后,“范儿”味十足;所有选手的表演都极尽震撼,模仿得尽善尽美———当然,不止只对原唱的模仿,我们可以从他们的身上看到很多的影子,以至于我们看到了他们身上的那些个性、独特、挣扎以外,还有一股千篇一律的沧桑味道。四位评委老师,一位对她竖大拇指,一位对她摆出了摇滚的造型,一位目瞪口呆,一位鼓掌。她晋级了。
她说,她来到这个舞台,是因为爱唱歌,因为梦想。
最后的总决赛她被淘汰了。舞台上最后剩下四位选手。其中一名是她的老乡。最后,她的老乡获得了冠军。那名台湾选手获得了季军,香港选手是第四名———并不是香港选手不够优秀,只是相对而言,他不够优秀。后来,那个女孩觉得,她唱得最好的一次就是那次初赛,“爱太美,尽管再危险,愿赔上了一切超支千年的泪;痛太美,尽管再卑微,也享受粉身碎骨的滋味”,她告诉自己,无需想太多,就当一次尝试,即使失败,当成这个暑假一场放肆的梦就好了。后来,她晋级了,她觉得自己当初的梦想太卑微了。那么的卑微,她害怕自己再也超越不了。
小朋友最讨厌的事情是背诗歌。但更讨厌的是,他偏偏就是记得住。今天下午幼儿园举办诗歌背诵比赛,他们先背《弟子规》,再背《三字经》,进入决赛的比赛背诗歌。那是在他两岁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背出了一首诗歌:“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家人又惊又喜———不可否认,那时候,他还是有点得意。妈妈开始严肃紧张地教他背诗。在他的长辈面前,妈妈说:“宝贝,背个《朝发白帝城》。”他背了《朝发白帝城》,长辈们说,你真棒。妈妈又说,背个《长歌行》,他背了《长歌行》,长辈们还是说,你真棒。可是渐渐的,他讨厌起来这个游戏了。不好玩,总是让他紧张,当所有目光投注到他身上的时候,犹如夜晚无数的影影幢幢,那么可怖,他只想躲。
他和一名小女生进入了决赛。那个女生看起来很轻松,女孩的妈妈看起来也很轻松。只有妈妈很紧张———他突然觉得很丢脸。轮流背了几首诗后,这道题考的是《枫桥夜泊》。妈妈听到题目后终于如临大赦,因为前几天才教过他。“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他胜利了。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失意,他也不懂什么是人生愁苦。下午的太阳很大,妈妈笑得面目可憎。
唐皇武宗是《枫桥夜泊》的狂热分子。据说在他撒手西归的一个月前,还命令长安最好的石匠为他刻制了一块《枫桥夜泊》的石碑,他说等他死了,他要把这块石碑一起带走,并且放出狠话,《枫桥夜泊》的诗碑只能由他独享,后世敢擅刻诗碑者,会遭到天谴,不得好死。一个荣华富贵的国君,爱失意的《枫桥夜泊》,爱得狂妄,爱得霸道。令我们疑惑不解:他究竟爱的是里面的什么?
第一次接触昆曲《牡丹亭》的时候,是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那个因爱而死,又因爱而复生的女子杜丽娘,美得决绝狠厉,洒脱得精彩绝伦。青春版《牡丹亭》的宣传片拍得惊艳,让我瞬间深信不疑,真的有一块被我们忘记了的传统文化,纯得像白月光,艳得像朱砂痣。然而,吴侬软语的咿咿呀呀,终究没有川剧喷火的视觉刺激,也没有李伯清的散打句句戳中笑点。这样的美,只需要在一瞬间把胸腔融化就够了。这叫做审美乌托邦。对唐皇武宗也是如此,有些东西不必懂得太透,只要美就够了,美得纯白无暇,美得遥不可及,美得无理取闹。
有人说,中国的文化在台湾。不可厚非,台湾没经历“文革”,大陆“沦陷”的时候,他们带去了一大批文化人士和文化古迹。同样,他们也兢兢业业地捍卫他们的“深厚”、“底蕴”,或者说,努力做到大陆人以为的、希望的那个文明中华的样子。但是有很多东西他们却做不到,比如写作,他们只适合坐在午后的咖啡厅,透过玻璃看天上的云,写写小清新的东西;像莫言笔下的那种黑色、广漠、肠肚横流的玩意儿,他们做不到。
一位文化散文作家狄马,陕西人,有人评价他的散文像秦腔有腔调,几乎篇篇提到人权、人性、吃喝拉撒和性,和余秋雨一派的慎重紧张完全不同,他自由、市侩、流氓;但让我记住他的不是他的刁民脾性,而就是他的“腔调”二字。唱歌有唱歌的腔调,如欧美腔调,岛国腔调;诗歌有诗歌的腔调,如低沉悲切,如大气磅礴;戏曲也有戏曲的腔调,昆曲的哀婉缠绵,秦腔的铿锵刚毅,如小清新,如重口味。
而现在我们无法做出明晰的鉴定:“腔调”,究竟能意旨什么。风格?特色?或者,形式?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尾生抱柱而死”这个故事。《庄子·盗跖》中说:“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尾生的诚实守信是出了名的,后世说,“信则尾生”,将他作为诚实守信的标杆。据传,尾生和孔子是同乡,孔子觉得他很虚伪,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有些夸张做作,但是他不以为意,依旧坚持他的诚实守信。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他会命丧于此;同时,也伤害到了一个女子。我们不妨来分析一下:青年男女相会,地点在桥梁下,这样的约会算不上光明正大,也就是幽会,在那个时代也就是一些偷偷摸摸、安通款曲的事情。结果到了幽会那天,女子没有来,尾生不忍离去,涨潮了,他被淹死了。他的初衷并不正当,却因为不忍离去被潮水淹死而得了一个“信则尾生”的好名声。这和一个强奸犯因为长得太帅而判处无罪,还被人称赞他的强悍威猛无异。用现在的话来说,就叫三观不正。极致的美德,总是凌驾在另一方的伤害上的;尾生的过分有信,造成了这位女子的极度失信———万一这位女子不来,是因为被父母发现了他俩的秘密而被锁进了小黑屋呢?况且叫他的死这么一闹腾,尾生出名了,附带她也出名了,姑娘的声誉也不清不白了,她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古人追求君子的德行,唾弃小人的行为,君子什么什么,小人又什么什么,君子的高大上建立在小人的卑劣之上,君子的仁慈宽容呢,君子的温文尔雅呢?———佛祖永远是仁慈的,但佛祖也永远高人一等。这种腔调,或者说这种拿腔拿调,它的形式比内容永远快人一步,引导着情节的走势,也禁锢了它的结果。
鲁迅有部杂文集叫《南腔北调集》。有人攻击鲁迅说,鲁迅喜欢演说,只是有些口吃,而且是“南腔北调”。鲁迅说:“我不会说绵软的苏白,不会打响亮的京调,不入调不入流,实在是南腔北调。”鲁迅的腔调,是犀利冷静的腔调,不君子,也不小人。他是投枪与匕首的勇士,他也是很多人的偶像。鲁迅在他的笔下,创造了一个令国民为之震撼的词语,叫“国民劣根性”,直到现在,我们也在谈我们的“劣根性”,更有一批向鲁迅看齐的文化人士以揭露我们的“劣根性”为己任。“国民劣根性”一词概念模糊,概括性强,措辞犀利直逼心脏,我们没有什么充足的理由去反驳这个词语冠以的现象。但是,我想,在谈“国民劣根性”的时候,我们应该要斟酌一下:第一,有没有诬蔑我们的老祖宗;第二,有没有诽谤绝大多数的人。到巴黎旅游的部分游客(主要是日本人)会患上一种心理疾病,被学者归纳为“巴黎综合症”,原因是他们普遍向往巴黎,甚至在他们的心目中巴黎是一个如理想国一样的存在:浪漫、干净、友好。但是当他们来到巴黎,看到的这个城市与心目中的形象反差太大,环境太脏、对生活不满怨声载道,从而由心理导致生理的不适,例如恶心、失眠、抽搐等一种综合性的心理疾病。这种疾病的源头就是一种盲目从众、盲目崇拜的心理。经常听到有人大肆谈论,盲从是中国人的“国民劣根性”,如果这种全世界的人民都有的心理趋势是中国人独有的罪恶德行,毫无疑问,这是欲加之罪。“文革”期间,邓小平形容提高“赤脚医生”业务素质,用“赤脚”、“草鞋”、“布鞋”、“皮鞋”来做了个比喻,于是就遭来了非议,说他看不起赤脚的无产阶级,走资本主义道路。有一则现在的新闻报道是“文革”老知青来回忆他们上山下乡的生活,还跳了文革时期的“忠”字舞。有人就说,“文革”是我们的灾难,是要被否定的东西,它无需回忆,更不应该回忆。“文革”是错误的,但是,那一代人的青春也是错误的吗?必须被埋没,被否决吗?这其实是以更加高大宏伟的口号,去麻痹了事物本身的真相。不管是南腔调还是北腔调,实际上,是种仗势凌物的姿态。
有人曾说,如果照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谈论“国民劣根性”,有一天,我们将不爱我们的民族———这种观点有些夸张。但是,“国民劣根性”确实像一支皮鞭抽打着我们民族的良心,让我们自责、警醒,但是,它不应该给我们带来罪恶感,更不应该把这种罪恶感强加在我们下一代身上。“国民劣根性”一词值得我们永远铭记,永远勉励自己,但是反复抽打在我们结痂的心灵之上,这不是提醒,这是精神迫害,如果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被冠以“国民劣根性”加以否定,那么我们的民族自尊心自豪感何存?
19世纪80年代,苏晓康在《河觞》中向孕育出华夏文明的黄河发出了“天问”,说:“它已经衰老了。它需要补充新的文明因子。”它需要一场时代的洪峰冲刷,这场洪峰就是工业文明,并且,黄河势必要汇入“蓝色的海洋”。“黄色文明”与“蓝色文明”的争论一直延续到现在,然而,20世纪末21世纪初“蓝色文明必将战胜黄色文明”这一观点突然被人们默许了,而这一年代出生的孩子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比如我,比起曹雪芹更先了解列夫·托尔斯泰,比起金庸古典醇厚的语言更喜欢古龙深受后现代主义的表达方式。人类总是被按照时代的要求塑造起来的,利弊共存,这和国民的劣根性无关,这是时代发展的问题,不是我们的天性使然,这需要我们积极地解决问题,而不是满腹哀怨地消极对抗。
让我们重回中唐时代的那个月亮消失了的晚上,浓厚的夜幕质地紧致如同一块切割方正的果冻,紧紧地锁住了哀鸣的盲鸦和坚硬的寒霜,江面映照着渔船上的火光,随着水流东逝而去;起风了,两岸枫叶干燥作响,奔腾而来。一夜辗转无眠,诗人张继两眼挂着两个厚重的黑眼圈,躺在深不见底的被窝里,听着耳涡两侧的血液突突的跳动,万般思绪在心中纠缠翻滚。接着,从远方传来了洪钟迟钝的响声。缓慢,却从容不迫,如同那个时代的节奏,敦厚可爱,却不可忤逆———很纯真,也很锋利。
———现在我们经常提到一句话,“梦回唐朝”,然而,回到唐朝终究是一个梦想,不可能穿越,也不能复制一个盛唐气象,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腔调,而当下的给予,远远胜过无数美丽的期许。
唐武宗没有遭遇失意失志,也不懂羁旅愁苦,但是他也有身为国君的孤独落寞,只是他独霸着《枫桥夜泊》诗碑的做法过于蛮横无理,他的月亮落在了长安的宫墙廊檐上,仅此而已。台湾为它的文化深厚和言论自由感到自豪,但是如果言论自由指的是将政治放于大庭广众之下,甚至是娱乐节目上,一群言语犀利表情夸张的主持人通过抱怨、叫骂以达到宣泄的目的———那么也不过如此。日子还在继续,台湾人抱怨经济不景气,抱怨失业率只升不降,抱怨物价太高,他们也要骂人,也会犯罪……为别人的乌托邦活着的日子很辛苦,而这样的日子也并不是最好的“中华文明”的生活,而它,也只是一种美好的可能性。长安的月亮就是长安的月亮,它不是姑苏城外的月亮,现在的月亮,也不是唐朝的月亮,有句话叫做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前提是,没有生活在外国的那片土地上;我们能够仰望的只是眼前的月亮。明月皎皎,映照的不是故事,而是每个将成为故事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