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佩:让勤奋成为一种习惯
让幸福成为一种能力
编者按:今年7月29日,马佩先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热爱的校园,也离开了他钟情的学术事业。而这篇文章刚写出来的时候,先生还健在。如今先生已逝,再读此文,让人感慨万分。
马佩先生是一位道德、人品、文章皆为楷模的著名学者。他的离去,使我校学者队伍又少了一位带头人,中国逻辑学界又少了一位巨擘和翘楚。但先生的学术影响、治学精神、处事态度、做人风骨,已经深深根植于河南大学这片沃土。后学们将踏着先生的足迹,继续前行,去攀登下一个高峰。
马佩教授是我国知名的逻辑学家和优秀共产党员。他于1946-1950年在河南大学求学,1950年毕业留校从事逻辑教学和研究,共撰写、主编著作28部,发表文章90余篇,是建国以来国内逻辑学界最有影响力的学者之一,曾与北京师范大学的马特教授、复旦大学的马兵教授共同被誉为“逻辑三马”。
马佩教授的研究涉及到普通逻辑、逻辑哲学、辩证逻辑、语言逻辑等领域,他主编的《普通逻辑》一书长期是我国高校逻辑教学的统编教材;曾经有业内人士戏称,国内研究逻辑学的人,每三个人都能找出一个人与河南大学的渊源关系:或者是马佩教授本人教出来的,或者是马佩的弟子教出来的,我们这些马佩教授的弟子被大家称为“马家军”,马老师在逻辑学界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即使在退休后,马佩教授也一直工作在科研和教学第一线,他躬耕不辍,每年都在重要杂志发表学术文章数篇,并担任逻辑学研究生的《辩证逻辑》和《逻辑哲学》的教学任务。为了上好课,他在自己家里安装了一块小黑板,带着助听器,每周按时按点给研究生上课,从不缺课早退。
马老师的精神具体而言是什么精神呢,我把他归结为三点:让真理成为最好的伙伴、让勤奋成为一种习惯、让幸福成为一种能力。这样的概括对于马佩教授漫长而传奇的人生而言,可能是挂一漏万,但却是我心目中对马佩教授最深刻的印象。让真理成为最好的伙伴马佩教授最初在国内逻辑学界扬名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因为和周谷城以及王方明这些当时已经非常著名的学者在《新建设》和《光明日报》上公开撰文商榷和辩论,作为当时河南大学一名刚刚开始工作的青年教师和青年学者,马佩教授的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做法和精神一方面推动和激励了很多学者参与到这场关于“形式逻辑是否是辩证法”的大讨论中去,另一方面他自己对这些学术争论的参与,也使他在国内哲学界和逻辑学界名声远扬,同时也使河南大学成为国内逻辑学研究和争论中一个不可被忽视和低估的力量。
正是因为马佩教授的这种感召力和名气,河南大学逻辑学在1980年就成为国务院首批逻辑学硕士学位授予单位,并成为国内最早的三个逻辑硕士点(其他两个是北京大学逻辑学硕士授予点和南开大学逻辑硕士授予点)之一。
后来,在漫长的六十余年学术生涯中,马佩教授先后参与了国内数次逻辑学大讨论,如什么是“逻辑现代化”,“辩证逻辑是哲学还是逻辑以及如何建立辩证逻辑的知识体系”?“中国古代是否有逻辑”、“是否应该在高校的逻辑学教学中倡导非形式逻辑”等,在这些大讨论中,马佩教授都积极参与,其观点也成为每场大讨论中重要的有影响力的一派,这些讨论和观点对于推进建国后我国的逻辑教学改革和逻辑学科研究的深入发展,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虽然马佩教授在争论中非常严厉,毫不留情,对一些著名的专家和学者敢于在行文处或者直接在标题处点名商榷或批评,但他批评的却可能是自己最真诚的朋友,或者一些专家和学者也会因为马佩教授的这种批评成为马佩教授的朋友。
马佩教授在逻辑学界一直有非常好的口碑和声誉。清华大学的王路教授几乎就是他长期批评的一个对象,他们俩在很多问题和观点上都是针锋相对的,国内逻辑界和哲学界的很多问题和论争几乎都是王路教授引发的,或者是以王路教授的文章为导火索的,而马佩教授总是站出来言辞激烈地表示反对,并对王路教授提出点名批评,这种情况从20世纪八十年代一直持续到本世纪。
2008年当我决定报考清华大学并师从王路教授时,我的一个同门师兄甚至说我作为马佩教授寄予厚望的传承衣钵的继承者却投靠敌营成为一个“叛徒”,而马佩教授却愉快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并勉励我好好读书,还帮我写了推荐信,把自己引以为傲的弟子亲手送给自己最大的反对者,这一点也令王路教授非常感动。王路教授经常鞭策我说:“马佩教授是我非常敬重的前辈,别人可以不好好读书,你不可以,要把马佩教授的思想发展下去,我必须让你站在比马老师和我本人更高的起点上,我必须严格要求你。”
博士毕业回来工作后,当学院领导动员我做马佩教授的科研助手和马佩逻辑研究中心的执行主任时,曾经一度我很犹豫和矛盾,因为我有了自己的不同于马佩教授也不同于王路教授的视角和看法,我不知道协助马佩教授工作时我该怎么办,是隐藏自己的想法去附和赞美、还是保留和坚持自己的观点。马老师的实际做法很快打消了我的顾虑,他不会因为我是他的弟子而要求师道尊严并必须与他保持一致,他只是详尽地告诉我他自己的观点,至于我是支持还是反对他并不强求,只要不是曲解和误读即可。因为马佩教授的这种求真精神和宽容态度,我才放心地接受了他的邀请并成为他的科研助手。
中国古人有一句话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马佩教授属于前者,他从来都是以求真为目的,不为个人之私利,不附和权威,不人云亦云,这种求真的精神和坦荡的胸怀赢得了很多人甚至是他的反对者的尊重,这真是一种大境界。
这也让我想起一句哈佛名言:“让柏拉图成为你的朋友,让亚里士多德成为你的朋友,最重要的是,让真理成为你的朋友”。在学术研究中,对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大哲学家,如果不信,则无知识,而如果尽信,则最终会导致迷信权威和个人崇拜。所以,最终,我们还是要学会和真理做朋友,以真理为伴,而所有求真的同道中人都迟早会成为朋友,马佩教授在这方面给我们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让勤奋成为一种习惯马佩教授之所以敢于发言,勇于论争,主要来自于他多年的学术积淀和几十年如一日的勤奋阅读和思考。从27岁候开始在逻辑学界崭露头角到现在,已经近六十年过去了,在这六十年间,他除了 2001年因为罹患结肠癌动手术休养一年半的时间,其他时间马老师始终奋斗在科研和教学第一线,每天坚持看书写作备课,从来没有停止过,他的很多重要成果都是在退休之后完成的,他以八十多岁的高龄,每年还至少发表两篇文章,每周坚持给学生上课。实际上,马老师的身体状况不是特别让人乐观,但马老师乐观地面对这一切。院里的领导出于对马佩教授健康的考虑,曾经一度打算让马佩教授暂停给研究生上课,但马佩教授的话让所有人动容,他说:“我现在就是和时间赛跑,和死亡抗争,每天我都是在把我的思想从火坑里往外扒,扒出一点是一点。”每天读书写作备课和教学依然是马佩教授的日常生活,勤奋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不想改也改不了。
在学术界,有一种现象是,一些人年轻的时候很勤奋很能出成果很有见地,但一旦评上教授就鲜有学术成果再出现,好像教授就是目标,目标实现了人就可以松懈下来。而马佩教授走了相反的路,他是知名教授,名声显赫,但他这一辈子做的最大的官,据他自己而言就是河南大学逻辑教研室主任。他没有觉得屈就,更没有抱怨,每天坚持学习学习工作,无怨无悔,这对我们广大教师和科研工作者,是一个非常好的激励。
让幸福成为一种能力马佩教授有一个庞大的家庭,四世同堂共享天伦之乐。他和夫人刘勤捷女士是一段传奇佳话,两人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结婚到现在,风风雨雨六十余年,愈爱弥坚,共育有两儿三女。如今,他们的儿女也成了爷爷奶奶,一个庞大的家庭就这样由马佩教授伉俪所缔造。马佩教授的生活并不容易,由于时代等很多复杂的原因,他还在为儿女孙子辈的生活操劳着,还在为生活的重担付出着。但也正是这一点,让人们对马老师心生敬意,他的幸福不是别人给予的,不是他坐享其成的,而是他用自己的付出造就的。是马佩教授让我明白,幸福不是一种目标,而是一种能力,爱在爱的过程中满足了,幸福在付出的过程中得到了。
而马佩教授的付出,绝不仅仅是针对家庭,还有他所热爱的事业和他的弟子。我们众多弟子和学生都深深记得马老师的付出和厚爱。我们的大师兄———曾经的西南大学副校长何向东教授至今还清楚记得自己学校一个南方学子来河大求学时,马老师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他的生活;如今的湖北大学哲学系主任陈道德教授也难以忘怀,当自己学生时代在盛夏之际从武汉赶到开封求教马老师时,马老师二话不说打开一个大西瓜先解暑后说话,那个西瓜就那样甜了三十年;就我自己而言,马老师也给予我无私的帮助,当我把自己博士论文的一个章节拿给马老师看后,我匆匆又赶回了北京,马老师对我文章中的某个术语不太确定,又怕打电话会影响我上午的学习,就以八十四岁的高龄,让家人搀扶着从老苹果园河大家属院赶到我爱人工作的地方,详细给他讲解了他的想法和对这个词语的疑虑,并告诉他一定要在不影响我学习的时间再告知我,然后又颤颤巍巍地在家人的陪护下回家,不到一千米的距离,马老师来来回回用了一上午。不必说我爱人打电话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如何地感动,要说的是我爱人和他办公室在场的同事们都深受教育,他们说马老师给他们上了最好的一课,是马老师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大爱和情怀,是马老师让他们知道了如何做学术、如何对待学生、如何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