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新城长公主墓壁画中面容光洁、衣裙艳丽的仕女,在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神采奕奕地为世人讲述当年的故事;永泰公主墓室穹顶的《天象图》中的银河、太阳、月亮、星辰光彩四溢,散发着神奇的力量,表达着神话般的想象;章怀太子墓室壁画《马球图》场面恢弘、图形精美,重现了往日宫廷贵族的生活场景;南唐二陵彩画中绚丽多彩的植物花卉,静静地绽放千年的美丽;西汉彩绘兵马俑形态各异、特征分明、气势威武,给后人呈现着辉煌的艺术盛宴。
然而,也许我们不曾想到,这些非常珍贵的文物曾经都面临着消失的危险。美貌的仕女长满了斑点;《天象图》被蓝藻、绿藻等微生物全部覆盖;古代彩画中多彩的植物花卉面目全非,无法辨认;部分西汉彩绘兵马俑褪色、龟裂、起翘、脱落,成为“残兵败将”。
“每次看到文物受到损害,就会感到非常心痛;而每当文物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就会像个小孩一样兴奋”,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遗产保护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主任李玉虎教授几十年来始终奔走呼号在文物保护这条路上,带领着他的团队不断探索,不断创新技术与方法,一次次成功抢救濒危文物,化腐朽为神奇,让历史从容地走向未来。
探索保护性去除技术重现壁画光彩自上世纪90年代起,李玉虎教授及其团队针对文物病害特征,围绕病害形成机理及治理,从应用基础、关键技术、应用转化等方面进行了艰苦而持久的攻关研究,有步骤、有计划地进行了去除剂的双亲性能、去除剂降低霉菌壳层与土锈湿强度的作用机理、保护性去除与显现加固结合等系统研究,成功破解了文物彩绘病害抢救性保护的许多关键技术难题。
“馆藏壁画与文物彩绘霉变现象非常普遍,一幅出土时色彩鲜艳,图形完整的壁画,由于环境等因素,不到10年时间,就会严重霉变,满目疮痍。”李玉虎教授团队成员汪娟丽沉重地说。
发掘于上个世纪50年代,位于南京的南唐二陵,自开放60多年来,墓壁上出现了大面积严重的风化褪色、滋生苔藓和藻类等低等植物、盐析等病害,李玉虎教授说,“当时,看到原来精美鲜艳的彩画被严重腐蚀而面目全非,除了心痛,更是心急如焚。我很清楚,如不尽早采取抢救修复保护措施,大部分彩画将会消失殆尽。”
没有立项、没有更多的经费支持,2003年,李玉虎教授义无反顾地带领着他的团队走进了南唐二陵,去挽救濒危彩画。专家们通过现场勘察、取样,对苔藓的种类进行了鉴定,对风化褪色的成因与机理进行了研究,采用自己发明的水溶性环氧树脂去除剂,先对钦陵的两处局部滋生苔藓的彩画,进行了仔细清除,再用自制的显色保护剂进行了色彩再现,恢复了壁画的原始面貌。
六年过后,当专家们再次现场勘测时发现,除过钦陵两处显现保护过的局部彩画外,两个墓室彩画滋生苔藓、风化褪色、盐析流挂等病害更为严重了。李玉虎教授向国家文物局和江苏省文物局提交了“南唐二陵墓室濒危彩画抢救治理工程设计方案”,得到了国家文物局的批准立项。2009年至2013年,实施了南唐二陵濒危彩画抢救修复工程,2013年9月,通过国家文物局验收,获得了高度评价。
发掘于60年代的唐代乾陵永泰公主、章怀太子墓是唐代乾陵园区的重要陪葬墓。墓道、前后墓室均绘有壁画,内容极为丰富,大多数出土后揭取,异地保护。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保留在两墓室内的藻井壁画、穹顶天象图上滋生了蓝藻等低等植物,粘结有害土锈,严重遮盖、腐蚀了壁画的原始面貌。天象图中的太阳、银河、星辰等模糊不清、无法辨认,墓内壁画出现了大面积的风化褪色、颜料粉化脱落等现象,严重破坏了其考古研究观赏价值。
面对这些病害,2000年至2004年,李玉虎教授带领课题组的成员们经过几年的刻苦钻研,专门设计出了一套修复保护工程的技术方案与施工方案。由于受损文物历史价值很高,为确保万无一失,李玉虎他们对其施工工艺进行了充分的论证,先对永泰公主墓进行了小规模保护性实验并进行了长期的观察。“李老师不仅在实验室里要亲自做每一个关键性实验,在文物修复现场,很多时候他都亲自上阵,或做小面积的局部治理实验,或为学生和工匠作指导,保护性去除苔藓、蓝藻、霉菌、地衣、粘结的有害土锈,显现加固,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李玉虎教授的博士生贾智慧说道。
在确定其可行性之后,2005年至2011年,李玉虎教授带领课题组用该去除剂对永泰公主墓、章怀太子墓主室滋生的严重蓝藻、土锈进行了整体去除,并进行了防治。“看到被蓝藻、土锈严重覆盖、腐蚀的太阳、银河、月亮、繁星等恢复了原貌,又散发出神奇的光彩,我们欣喜若狂,人生的享受莫过于此。”汪娟丽兴奋地说。
在对壁画彩绘陶器易损颜料、胶料层粘结土锈保护性去除过程中,李玉虎教授解决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70μm去除粘结土锈。“通过大量的实验,我们测出,当去除薄层至土粒径和厚度均处在70μm以下,土颗粒均可以通过显现加固剂彻底渗入颜料层和地仗层,消除光散射作用,达到显现效果,最终恢复其初始的古朴原貌,且不伤及颜料层并对其起到很好的加固作用。”
创新回位修复材料与工艺再现陶俑风采咸阳博物馆陈列展出的西汉兵马俑,是20世纪60年代我国首次发现的大型彩陶兵马俑军阵。这批兵马俑的数量很多,出土后置于一般室内环境中,至今已五十多年,龟裂、起翘、脱落、酥粉等多种病害特征非常明显,这些病害使这批具有独特彩绘的兵马俑受到了严重威胁,相当部分濒临自毁。“我们永远都要走在时间的前面,在濒危文物消失之前留住她们,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李玉虎教授团队成员邢惠萍说道。从上个世纪90年代起,李玉虎教授和他的团队一直在做西汉兵马俑的治理研究工作,从多方面进行攻关研究。
“文物没有小事”,“对待每一件文物,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李玉虎教授这种珍爱文物的态度,深深地打动了他身边的每个工作人员和学生,他们把保护文物看作 “很神圣的事情”。在对西汉兵马俑进行全面详 细 的 调 研 后 ,2005年,他们进行了“龟裂、起翘、脱落的陶制彩绘层的回位修复”、“酥粉彩绘层的固化修复”两项课题的研究。
多年来,李玉虎教授带着工作人员,常常往返于西安与咸阳之间,科学研究与现场指导交替进行。“经过认真的筛选,我们最终研制出了水性氟和水溶性环氧树脂作为回贴修复剂。回贴时,将需修复部位放平,使用注射器将回贴修复剂沿起甲缝隙小心注入,然后迅速用干净、平整的塑料薄膜按压在修复部分,10-20秒后小心解开薄膜,用干净棉纸洗去多余回贴修复剂。”邢惠萍坦言每一个修复的细节都不能有丝毫马虎。他们先后对风化褪色的兵马俑彩绘进行了显色加固,对龟裂、起翘、脱落的彩绘层进行了回贴修复,对酥粉彩绘层进行了固化修复,对断裂的陶俑和陶马肢体进行了粘结修复。“在文物彩绘抢救保护加固材料研发、修复工艺等方面有创新。”验收专家组对此项目评价很高。
2004年,他们对西汉兵马俑整体实施显现加固修复后,完整再现了出土时的彩绘原貌,据相关考古专家反映,此时的风貌与出土时几近相似。“看到兵马俑恢复了原有彩绘的独特艺术魅力,展示出了大汉军队的雄伟气势,我们的心里是满满的自豪。”邢惠萍说。
尝试最小介入方法保持生漆彩绘器物原貌“曾经眼睁睁地看着许多古墓葬出土的生漆彩绘器物,瞬间卷曲成渣,心里很难过,有一种强烈的历史愧疚感。”李玉虎教授说道,“对龟裂、起翘彩绘层回位修复是不得已而为之。”有时候,换种思路,也许会更好地解决问题。他想到彩绘能在地下以高湿缺氧为特征的环境中保存数千百年,那若营造一种趋近于自然高湿缺氧的环境,会不会能够长时间地保持文物的原貌?当他将这样的设想付诸行动之后,经过不断的摸索和尝试,在屡次失败之后,终于研制成功了“无动力高湿缺氧稳定保存与展示装置”。
“在透明容器中自然等焓加湿,自然湿氮取代,形成高湿缺氧环境,原本在数天甚至几分钟就卷曲成渣的生漆彩绘,在这样的装置里可以长时间保存。这是文物保护中一种对文物最小介入的方法。”贾智慧介绍说。在他们的实验室,一件西汉王莽时期的彩陶已经在这样的容器中保存了八年,图形保持稳定,没有发生起翘脱落等现象。
以研究成果为支撑,李玉虎教授带领他的团队先后完成了多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工程。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对每一例修复过的文物,都会进行长期跟踪观察,最长的已达十几年,这些文物经历了自然环境时效考验,情况稳定,效果良好,令人惊喜。“追踪观察,是对文物很负责任的做法,这种科学认真的精神,值得肯定与推广。”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高级工程师黄克忠说。
今年4月,李玉虎教授承担的陕西省“13115”科技创新工程重大专项计划项目“古代壁画、文物彩绘病害治理技术研究”通过了国家文物局的技术鉴定与验收。专家委员会认为,该项目中“去除霉菌、低等植物与土锈的材料方法”、“汉代彩绘陶质文物胶料彩绘层的回位修复材料与工艺”及“无动力高湿缺氧稳定保存与展示装置”等相关成果已处于国际领先水平。
“我与玉虎同志相识已有二十余年,总是被他锲而不舍、勇于实践、开拓创新的精神所感动。尽管他已经获得了很多的荣誉和嘉奖,但他仍能谦虚、谨慎地听取不同的意见,在创新、探索的同时,不断完善改进现有的成果。”黄克忠颇有感触。由于李玉虎教授过于操劳,以至于长期神经衰弱、头发过早得花白,双手不停地颤抖。“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关注身体的病痛,有太多濒危文物等着我们去抢救,在保护文物的这条路上,我必须一直和时间赛跑。”他坚定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