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圣康
　　张艺谋导演、邹静之编剧的电影《归来》，改编自华人女作家严歌苓的长篇小说《陆犯焉识》。可是，原著长达三十多万字，时间跨度为上世纪30年代到80年代，如何改编成100分钟的电影？如何表现知识分子囚犯陆焉识几十年的坎坷命运与悲惨心灵？如何描写劳改几十年的陆焉识与家属亲人之间的悲欢离合、生死歌哭？这一切，都是很明显很困惑的难题，且看编导者如何处理，又用什么艺术手法来表现！
　　这部影片的艺术特色之一，就是改编的角度很“刁”，很“绝”，很独特，很简洁。张艺谋说：“买下版权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冲小说后20页买的，前面的都拍不了。”也就是说，编导者只是选用了原小说最后十分之一的篇幅与情节，而把小说里描写陆焉识从上世纪30年代上海、40年代重庆、六七十年代在劳改农场的几段主要经历都删掉了，只留下了主人公前后两次回家的不同情景；一次是在“文革”中潜逃归来，却因女儿丹丹恐惧揭发而当众被捕；又一次是在“文革”后释放归来，却面临妻子失忆而不认，女儿忏悔而痛苦。与此同时，编导者把原小说祖孙3代七八个人物的故事，也简化成为父女两代3个人物的关系：爸爸、妈妈和女儿。
　　这个戏的焦点在于：第一次归来是相识而不能相见，第二次归来是相见而难以相认。所以，这部影片的情节看起来很简单、很集中、很凝练、很含蓄，但却蕴含着许多令人伤痛、令人回忆、令人难忘、令人沉思的时代悲剧、政治悲剧、人生悲剧与心灵悲剧。无数中国人都难以忘记上世纪50年代的反胡风、反右派、反右倾运动，60年代的大饥荒、大反复、大风暴、大批斗、大混乱，70年代的批林批孔、`左右开弓、林彪叛逃、总理逝世、广场风波、全民反思。阶级斗争的狂热浪涛一浪高过一浪，知识分子的悲歌命运一曲又连一曲，灾难深重的时代与民族，使许多志士仁人、革命干部、知识分子都在狂热斗争的汹涌浪涛中沉沦、淹没与消亡。
　　这部影片也使我想起俄罗斯伟大画家列宾的一幅著名油画《意外归来》，描绘流放多年的囚犯意外归来，引起家里亲人的震颤惊喜与疑虑，从而给人们留下无穷的回味、思考与遐想。电影《归来》也具有相似的艺术效果。
　　这部影片的艺术特色之二，是以平静、舒缓、写实的笔调场景来表现中国知识分子的坎坷命运与悲哀心灵。伴随着《渔光曲》的抒情怀念曲调，令人神思悠悠，情切切意绵绵。
　　在小说中，春风得意的留洋博士、大学教授陆焉识，只是在报纸上写写文章，说点真话，却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就在上世纪50年代被莫名其妙地投进了监狱，并莫名其妙地一次次被延长刑期，在死刑犯身边曾经陪绑，最后改为无期。从上世纪30年代上海沦陷、40年代重庆入狱、六七十年代大西北劳改农场的生死折磨，直到“文革”的灾难结束。这一切，影片中都没有描写，没有表现。
　　鲁迅说：“长歌当哭，须在痛定之后。”在“文革”之后，几十年里，我们电影中确实出现了不少悲愤的长歌，倾诉知识分子的悲惨命运。而《归来》却已经超越了这个潮流，它不再是一首悲愤的长歌，而是几声沉重的叹息。它没有控诉，没有悲愤，没有回忆，没有眼泪，没有煽情，而只是让人们在静静的叹息中去体会深深的哀伤、痛苦与无奈，去体会那灾难深重的时代悲剧与祖国命运。它不是《天云山传奇》，不是《夹皮沟纪事》（杨显惠的纪实小说系列，描写大西北劳改农场许多右派分子的悲惨经历），不是《牧马人》不是《芙蓉镇》，不是《大墙下的红玉兰》，不是冯骥才的小说《啊》，不是张贤亮的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也不是杨绛的《洗澡》与《我们仨》。
　　这种平静、舒缓、写实的场景与描述，其中蕴含的深意与苦难，只有经历过几十年阶级斗争的中国人才能深深地理解、体会与感受。而在外国人眼睛里和外国电影节上，却很难遇到真正的知音与共鸣，也很难获奖与大卖。正如我们看美国电视剧《纸牌屋》，对那些党派斗争、政客手腕、幕后操纵、阴谋权术等等，也很难深深理解与感受。
　　这部影片的艺术特色之三，是将时代的悲剧、人生的悲剧演化为永远的心灵遗憾。
　　电影开篇是女儿丹丹在练习芭蕾舞。这个女孩从3岁开始就因为父亲获刑劳改而深受压抑歧视。从上世纪50年代以来，无数少男少女就因为家庭出身、政治背景与社会关系，而在学业与事业、前途与理想的追求上遭受到沉重的阻碍与压力，以至于痛恨自己的家庭与长辈，恨不能一刀两断或立功赎罪，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与未来。女儿丹丹也痛恨这位潜逃归来的父亲，从而要划清界限，不许母亲和父亲相见，进而检举揭发，造成父亲当众被捕，妄图借此表明政治立场坚定，可以主演《红色娘子军》的吴清华。却不料，在旁人眼里，依然如故，一切还是落空，既没能主演吴清华，也未能再跳芭蕾舞，而是分配到毛纺厂去当女工。但却造成母亲受刺激而犯病失忆，不愿再见女儿回家，而父亲也加重刑罚，更难回家。当父亲再次归来后，面对难以相认的父母，她心灵上感受到深深的忏悔与遗憾。
　　从上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我们曾经看到，在种种政治压力下，父母子女之间，恋人夫妇之间，亲朋好友之间，常常有互相揭发、告密、背叛、离异、断裂、绝交，以至于发表声明、六亲不认等等。这也是政治悲剧、时代悲剧所造成。
　　所以，当女儿丹丹向父亲坦白忏悔，说当年是自己检举揭发而害了父母，而父亲却并不诧异责备，反而说一切都因我错误而造成，要怪也只能怪我，当他面对失忆的妻子和忏悔的女儿，只能将深深的痛苦永远埋藏在心底。
　　陆焉识在劳改农场二十多年的苦难岁月里，日夜思念的就是可亲可爱可怜可悲的妻子和女儿。可是，当他第一次潜逃归来后，却被女儿当作阶级敌人而检举揭发，当众被捕。第二次释放回来后，本想能够亲亲热热地团聚在一起，平平安安地度过幸福温暖的晚年余生。却不料，历尽苦难而悲伤失忆的妻子竟把他当作陌生人，当作念信的同志、修钢琴的技工和居心不良的方师傅。这种面对有情人而无情相处的残酷、悲哀与无奈，又能向何人去诉说？又能向何处去讨还岁月、幸福与公道？
　　日夜思念亲人的冯婉瑜，既痛恨女儿的作为，又不知丈夫几时才能归来，深受刺激而悲伤失忆，当丈夫释放归来后，她却不能相认，还以为丈夫一直没能归来，老是要举着牌子到车站去迎接，却始终未能接来，也成为永远的精神创伤与心灵遗憾。
　　陈道明、巩俐的表演，都是炉火纯青，真实生动而恰如其分地表现了时代与历史的烙印，展示了人生与心灵的轨迹。19岁的新演员张慧雯也深深体会角色的内心世界与历史的沉重压力，力求在艺术上的真实再现。
　　时代悲剧、政治悲剧不能再重演，沉重的历史，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但在人们心灵上却留下永远的创伤与遗憾。这是历史的答案，时代的反响，人生的启示。让我们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记历史，让人性归来，让真理归来，让艺术归来，让理想归来，让中国之梦，民族之梦，在生机蓬勃的辽阔大地上冉冉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