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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维视阈中的大学精神
王 平


  在国内高等教育迅速发展,建设一流大学浪潮日益高涨,高等教育在综合国力竞争中的重要性空前提升的背景下,塑造和弘扬大学精神,对于秉持大学的品格,守护大学的理想,创造大学的辉煌,大力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无疑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改革开放30多年来,大学以其在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和社会服务诸方面的巨大成就为当代中国社会发展提供了极其重要的智力资源。但大学在发挥自身文化传承和文化引领方面的作用与其所应承担的使命之间尚有较大的距离,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大学精神的失衡,这种精神失衡的基本表征是学盛而道衰。大学要克服自身面临的困境,必须向其本真精神回归,充分发挥文化传承和文化引领作用,使自己不仅成为社会的知识殿堂,也成为社会的精神堡垒,从而在理性与价值、科学与人文、现实与理想、知性与德性的统一中彰显其精神机体的张力与丰盈。
  一、知识殿堂与精神堡垒传播知识和科学理念,为社会发展提供智力支持,无疑是大学的重要职责。但知识与科学无法解决自身存在问题,大学之“学”只有受大学之“道”的规范和引导,其知识传播功能才能为人类的福祉服务。
  大学精神的核心是价值理想,它强调工具世界的属人性质以及人对自身存在的直接性的超越。作为当代社会知识生产和知识传播的重要舞台,大学必须关心知识的目的和意义,赋予知识和科技以善的目的,使之从属于人的整体完善的需要,这样,知识的生产才可能成为一种自由自觉的劳动,成为人的本质力量的展现过程。否则,知识的生产和传播就可能沦为一种工具性的异化劳动,从而严重影响知识产品的质量,知识生产中的假冒伪劣和学术泡沫现象,知识的非道德化和反社会化运作,都是知识生产社会责任感缺失的严重表现。
  背离价值理想的科学探索可能沦为唯科学主义的俘虏。唯科学主义将人生意义、价值理想、终极关怀、情感体验等人文因素排斥在大学教育的应有维度之外,强调工具与手段的合理性,而漠视归宿与目的的合理性,助长了工具理性和技术功利主义倾向,导致了科学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分裂。
  当代科技在不断提升人类创造力的同时,也赋予人类以可怕的从事毁灭和破坏的能力,而且后一种能力较前一种能力无疑要强大得多。20$世纪是人类历史上科技最为发达的世纪,但也是人类历经磨难最为深重的世纪,两次世界大战的浩劫、生态环境的日趋恶化、科技军事化以及核威胁,使人类的自然家园和精神家园遭受强烈冲击。科学技术的异化是工具理性膨胀和价值理性缺失的必然结果。
  在价值理性的复归与再生中,大学承担着极其重要的历史使命。它不仅要为社会提供强劲的智力,更重要的是要赋予这智力以德性的目标,使之从属于人类的福祉。大学必须对社会承担严肃的道德责任,成为社会价值理想的守护者,“大学应该是‘时代之表征’,它应该反映一个时代之精神,但大学也应该是风向的定针,有所守,有所执著,以烛照社会之方向。”
  二、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科学精神是大学实现其知识创新、积累和传播功能的巨大动力,但唯有接纳人文精神的引导,科学精神才能摆脱功利主义的藩篱,否则,其求真的冲动就会为单纯的物欲所摆布。因此,大学教育必须体现大学精神的科学维度与人文维度的统一,也就是科学教育与人文教育的统一:前者旨在塑造人的知性能力和探索精神,它关涉的是一个事实的世界;后者旨在培育人的价值理想与人文情怀,它关涉的是一个意义的世界。
  科学精神的精髓,就是对真理的无条件追求,这种追求既关涉到人的现实功利,又超越了狭隘的功利主义。科学探索本身就是人类实现自身生命价值和终极理想的一种方式,这种超然物外的求知精神,正是源于人类对自身生命的人文关照。正如蔡元培先生所说:“学问并非学商者即为商,学政治者即为官吏,须知即将来不作一事,学问亦为吾脑所应具之物。”
  人文精神是从人的角度审视世界和人类自身的一种态度和立场,它关注人生的终极意义和价值理想,强调工具世界的属人性质及其对人类目的的意义,其主旨是人对自身存在的直接性的超越和人的生命状态的整体提升。在寻求人的生命的整体完善中,人类凭借科学精神以求真,不断提升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能力;同时又借助人文精神以求善和美,使人类对世界和自身的认识与改造从属于人类生命的终极追求和价值理想。
  人文精神是科学精神的不竭动力。在人类历史上,那些伟大的科学家和思想家所具有的崇高的献身精神、顽强的求真精神、不懈的探索精神和无穷的创造精神,正是源于他们博大的生命情怀和无私的人生态度。这种强烈的人文关怀驱使着他们在探求自然和社会奥秘的道路上勇往直前,从而为人类文明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大学作为知识和观念的生成者,应该具有追求学问而不问其实际功用的品格。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学对学理的探究应该绝然脱离人生和社会的功用,功利主义的大学理念在根本上否定了教育对象和教育主体的生命的整体性与统一性,使教育本身退化为一种物化活动,最终导致了科学精神的严重扭曲以及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的极度失衡,从而使人文精神的振兴成为迫切需要。要消除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之间的失衡状态,实现二者的平衡与和谐,大学就必须深刻认识并勇敢承担自己应负的神圣使命,把人文精神视为大学灵魂之所在,勇敢地守护和弘扬人文精神。只有接纳人文精神的引导,包括科学探索在内的一切精神探索才可能摆脱功利主义的羁绊。
  就精神探索对人生的功用而言,有物质之用与精神之用、直接之用与间接之用、当下之用与长远之用以及自然之用与社会之用等不同层面。因此,根据其经济上的兑现价值来衡量和评价科学与人文成果的意义不仅是片面的,而且是极其错误和愚蠢的,以此裁定大学就是对大学精神的粗暴践踏,也是对科学精神的严重曲解,其结果就是对基础研究重要性的漠视。
  三、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大学不是游离于社会之外的象牙之塔,作为一种重要而特殊的社会组织,大学承载着重大的社会使命,它必须面对和满足社会的现实需要,并通过人才培养、科学研究和社会服务三大职能来回应现实的社会需要。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学精神应该是现实主义的。大学应立足于社会现实来定位自己的社会角色,从社会现实需要中寻求自己发展的方向和动力,这样,大学才能融入并直接影响社会发展进程。
  但大学对现实的回应并不意味着它应该完全依附现实,大学既应该立足现实,又应该超越现实,在现实与理想的平衡中实现对自身和社会的双重超越。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学精神又应该是理想主义的。大学回应的不应该局限于社会直接的、当下的和物质层面的需要,还必须顾及社会的诸多间接的、长远的和精神层面的需要。
  大学精神的理想主义维度超越了直接的功利性追求,它体现了大学精神的内在灵魂和真正高度,也决定了大学的社会影响力和历史影响力可能到达的高度,因为它关注的是人的整体的、长远的和间接性需要的满足。对直接功利的超越构成了人类整体和长远利益得以满足的根本条件,理想主义便成为照耀人类历史的一盏明灯。如果不从人的存在的整体性角度来理解大学精神,而是从人的肉体存在的直接性去审视它,就会导致对大学精神狭隘的功利主义理解和对价值理想的摒弃。
  现代经济为大学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物质条件,但商业化浪潮的强烈冲击却也使大学面对的压力日渐增加。要改变这种状况,就必须为大学招魂。唯有守护和弘扬大学精神的理想主义维度,大学才能胜任自己所承担的社会和历史的重要使命。大学应关注现实,但又不简单地迎合现实,而是在对现实的关注与超越中寻求自己的位置,在现实与理想的平衡中获得内在的韧性与活力。因此,大学精神应该既是现实主义的,又是理想主义的。弗莱克斯纳在《现代大学论》中指出:“大学不是风向标,不能什么流行就迎合什么。大学应不断满足社会的需求,而不是它的欲望。”
  四、知性教育与德性教育大学教育的社会作用在知识经济时代得到空前提升,但知识目的问题的日益凸显也使当代大学教育面临严峻的挑战。要回应这种挑战,大学就必须融知性教育与德性教育于一体:知性教育关注的是知识主体的塑造,其目标是使受教育者成为富有知识和智慧的人;德性教育关注的是道德主体的塑造,其目标是使受教育者成为具有健全人格和高尚道德的人。这就要求大学在传播知识和提升人的知性力量的同时,还必须关注知性主体道德情操的养成,培育融知性能力与德性品格于一体的人,使之既成为社会的知识精英,又成为社会的道德精英。
  传授知识和开启智力是大学教育的重要功能,它使学生获得借以为生的知识和技能,并为社会发展提供智力支持。但仅有知性开发功能的大学教育肯定是残缺不全的,大学教育塑造的人不仅应该具有发达的知性,还应该具有高洁的德性,他能够使自己知性能力的运用从属于善的目的。如果将大学教育的功能完全局限于知性开发,那无疑将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大学校园发生的多起投毒案件就是极端性的例证。因为大学给予人的知性力量是一把双刃剑。
  大学教育赋予人的知性力量在不断提升的同时,它所承担的社会责任也越来越重大。因此,大学必须关注德性教育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充分发挥教育的传道功能,使学生成为既具有知性活力,又富有人格魅力的人。只有这样,个人的追求和社会的福祉才可能在知识与能力的运用所产生的结果中达到有机的融合,知识的运用就不仅会爆发出巨大的理性能量,而且会释放出耀眼的德性光辉。
  大学价值理想的缺失必然导致功利主义的人生态度,其生命实践的主导倾向是:重视现实,轻视理想;热衷功利,漠视义理;关注物质,鄙视精神。价值理想的缺失,只能使大学教育成为功名利禄之钓饵,使教育者和被教育者成为知性的巨人和德性的侏儒。大学不仅要对学生进行“何以为生”的知识技能教育,而且要对其进行“为何而生”的人生理想教育,使学生将“为学”与“为人”有机地结合起来。唯有如此,大学教育所塑造的才可能是融知性活力与德性魅力于一体的完整的人。而要使学生成为完整的人,为师者就必须首先成为这样的人。大学无法游离于社会之外,大学在影响社会的同时也接受社会的重大影响,大学是一个浓缩的社会;大学精神不能独立于社会的精神生活世界,它就是整个社会精神生态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学精神的塑造,不唯是大学应该担负的使命,也是国家和社会义不容辞的责任。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摘自《中国高等教育》2013年第13期,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