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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化的自信与坚守——以文化保守主义解读孙犁的小说



▲1949年三联书店初版《荷花淀》


▲195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初版《风云初记》


▲孙犁书迹


□张铁荣
  孙犁的小说创作从早期到晚期,始终有一种雍容大度、自信满满的贵族气质。这可以归结为一种文化保守主义思想的支配。经过不间断的所谓“革命”以后,保守主义被固定模式化了,在概念上一直以来也是含混不清,仿佛凡是提到保守就是负面的。其实保守主义是世界三大意识形态(自由主义、激进主义和保守主义)。最近以来,在理论界关于文化保守主义的研究非常盛行。孙犁的文化保守主义在小说中,主要是通过以下两个方面来表现的:
  对中华民族习俗、传统和历史文化的守护
由于孙犁的保守主义思想,和他独特的写作习惯,所以在他的作品里时常流露出一种所谓的“小资情调”,这其实就是对于传统、历史和习俗的有意维护。大家都知道他的长篇小说《风云初记》,在那里他写了一个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女县长李佩钟,李在忙乱的工作和战火中还抽时间养一盆花,经常给放在窗台上的花浇水,因而还受到工农干部的嘲讽。孙犁说:“这也是一种难能可贵,我们不应该求全责备,她参加了抗日战争,并在战争中牺牲了她的生命,她究竟是属于中华民族优秀儿女的队伍,是抗日战争中千百万烈士中间的一个。”生活中的孙犁就是一个好静、有洁癖、喜欢古董和爱买书的人,所以他写李佩钟并不奇怪,那是一种高贵的雍容,就是在抗日最艰苦的阶段,中华民族的儿女们,通过表现出来的这种从容不迫,从另一个角度体现出我们民族的不可战胜。此外在最普通的民间,孙犁也还是注重这种看似闲适的高贵。大家耳熟能详的《荷花淀》与后来的《嘱咐》所写的水生嫂,作者描写了面对作为游击组长和战士的水生的两次离家前夜,水生嫂的细微心理变化的刻意描写,来展示一个普通妇女的对于丈夫、家庭和生活的心境。第一次写她听后一怔被芦苇眉子划破手指头,那种在赞扬后面的埋怨话语;第二次写她带泪的回答,以及“无力的仄在炕上”过了半天才说“明天我撑着冰床子去送你”。这些对话和动作表现出普通人复杂而又丰富的内心世界,这就是来自民间的一种真实生活。是一种很自我的小家过日子的平常百姓妇女的内心世界。在抗日战争的最艰苦阶段,生活在敌后的妇女们也很自然地透露出一种柔美的情怀,反映出一种唯美的情调,那是对家人、山河与土地的深情,小说没有铁姑娘似的豪言壮语展示,也没有满嘴革命口号的政治宣传,但是那种神情和动作的画外音,足以反衬出我们伟大民族保卫家乡的自觉与战争必胜的自信。
  另外,他还写了以一些善与恶、君子与小人为题材的小说,最有代表性的可能就是《石榴》。《石榴》是写工作组撤出以后,作为记者的作者再回乡村看房东女儿小花的故事,因为他们产生过朦胧的爱情。作者有这样一段回想颇耐人寻味,他说:“大娘是个寡妇,孩子们又小。她家是什么成份,说来惭愧,我当时也没问过,可能是中农。我住在她家,她给我做好饭吃,叫小花给我做针线活,她希望的是,虽不一定能沾我的什么光,也不要被什么伤。她一家人,当时的表现,是既不靠前,也不靠后,什么事也不多讲,也不想分到什么东西。”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的最朴实的生存状态。作者理解他们,所以他写起来自然贴切。工作组离开后村里有闲言,小花用跳井来抗争,作者看到养伤中的小花“她穿一身自己织纺的浅色花格裤褂,躺得平平的,胸部鼓动着,嘴唇翕张着,眉上的那块小疤痕,微微跳动着。她现在美极了。在我眼前,是一幅油画,一座铜雕,一座玉佛。”同时小花的另一种柔美得到了提升,也是别样的对我们民族美德的赞颂。如果从以往的理论来分析,小花的投井当然是对封建思想道德的抗争,而作者的归来也是另一种挑战。但孙犁的小说情节并没有向这个简单的方式发展,而是采用心平气和的白描手法,没有绝对的对立面,那是鲜活的人物对无处不在的传统道德所进行的抗争,在生与死的边缘表现的是一种平常心,平静的后面则透露着柔美。这种清风月朗、明净自然,完全可以与保守主义思想合拍,用文化保守主义来解释可能是合适的。
  对激进主义的厌恶、对政治斗争毫无人性的抵触与反感
孙犁的为人及价值判断都深受“五四”以来的人道主义思想影响,他虽然投身在革命的大潮漩涡中,但从深层次上看却不是强烈的政治意识,而那种本分、忠厚、规矩、守信等传统美德,和保持个性、喜爱高雅情趣、注重个人风格等品格,却长期留在他的思想之中,这些都必然会表现在他的文学创作上。那种唯美唯真的东西和儒家思想一直根深蒂固指导着他的创作,稍不留神就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所以在孙犁身上存在着作为当官的不幸,他这样的脾气秉性很难在职务升迁上有大的“进步”;而作为小说家,这又是一个很大的有幸,因为它具备了社会的良知,和推己及人面向大众的普世情怀。
  在早期的中长篇小说里,孙犁就流露出对于政治斗争的抵触和过激主义的不满。如短篇小说《秋千》写土改时女青年大娟家庭被划为富农以后的心灵痛苦,《春歌》写中农出身的双眉处处不被重视。当然这些小说后来都有了光明的尾巴,大娟家的富农成分属于错划,后来终于得到了改正;双眉以苦干与聪明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结尾也表现出明亮的色彩。但是作品中对于这两位女性心理刻画的细节描写,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读者的心。通过这些刻意的描写,我们可以反思那些过去的政治运动是多么不应该。重要的是孙犁这些小说的写作过程,他没有过多地责怪谁,善的力量在民间是永存的。我们在阅读中体会出的是作者的那种对于人性的赞美,和对于青春、美好以及理想的人道主义追求。
  《鉄木前传》写得最好的地方,也是人性的那种自然流露,虽然政治的运动笼罩着小说氛围,读者一般比较注意看六儿、小满儿的恋爱,但对于黎老东那种安于本分,一心一意奔小康的保守心态却写得最好,当然孙犁在人物刻画上并不是肯定他的,他把铁(傅老钢)、木(黎老东)作为两种对立的农村思想人物来展示,但在无意间黎老东这个形象成为了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时代人物。现在看来,孙犁写起这种人物来一定是得心应手,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就存留着我们民族的那种朴实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政治运动,都改变不了他的那种来自乡土并融化到血液中的情感。
  在他的许多作品中都注入了自己的影子,特别是后来列入“芸斋小说”的大多篇章,大部分是对于逝去的日子的追怀,留恋于追寻旧梦。这些小说写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机关,在那里接触最多的人就是传达室的值班人。小说《鸡缸》写了一个姓钱的值班室人,此人造反以后态度大变,常常对着作者住的台阶大吐其痰,指挥起所谓“牛鬼蛇神”来十分专横霸道,一副性格扭曲的小人嘴脸;被人揭出其古董商身份时,当然后来也大出其丑。再有一篇是《言戒》也是写传达室值班员,此人被称为“中年人”,作者去机关洗澡常受其嘲笑和冷淡对待。更有甚者该人的大声提问却很有深意:“听说你们写了稿子,在报上登了有钱,出了书还有钱?”“改成戏有钱,改成电影还有钱?”这完全是一种嫉妒之心的大暴露。作者回答说:“是的。”并随口又说了一句:“你也写吧。”不经意间得罪了人,结果“文革”爆发,此人果然小人得志对作者大加报复。在他的小说里不但写了“文革”使得人性扭曲,而且表现了过激主义是心理有病之人展示病态的兴奋剂。对此孙犁当然是不屑的。
  对于改革开放,孙犁当然是很兴奋很拥护的,但在本质上他依然是我行我素。当他看到一些灯红酒绿、急功近利的腐败现象,特别是对于金钱的极端追求的社会现状,就即刻表现出强烈的不满,作家那种本能的清高则反映在他的作品里。
  他在系列的《芸斋小说》中,几次谈到自己的初恋和婚姻以及后来的续弦生活。对那种贪图虚荣、爱钱如命和庸俗不堪的众生芸芸进行讽刺,一些人物活灵活现于他的笔下。孙犁不是那种追求时髦的人,对于飞速变化的政治经济形势,似乎也不感兴趣,对于某些很现实的人当然也没有好感。同时他在小说里并没有将自己神圣化,也如写普通人一样。比如当别人给他介绍对象时,他注重人品也看长相,对于长得太黑、太矮、太胖的女人不大喜欢,对于要房子的人进行反讽,对于大有所图的人最终也是选择放弃。
  在走进新生活前他对自己总是显得信心不足,他说:“我太老了,脾气又太怪,过去有过感情的人,现在恐怕也相处不来了。爱情和青春同在,尚且靠不住。老了,就什么也谈不上了。”就是这样,当他知道自己在延安的初恋女友还很关心他的生活,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时,他厚道而又充满人情味地说:“因为她对我的关心,我也不断想起往事,并关心她晚年的生活,像这样宽厚待人的人,一定会幸福无量的。”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他对于人性和文化保守主义的坚守。
  有研究者认为,文化保守主义在文学家当中体现的气质最为鲜明。这是一种对于本民族文化的坚定自信和坚守,传承和保持本民族文化的固有心态,不断向往高贵生活品质的精神追求,这也是一种充满高雅、大度、节制、从容的精神特质。一个优秀的作家无论为人还是为文,都能体现出这种保守主义的气质,我以为孙犁身上的文化保守主义思想很值得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