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讯 “这次到南开来意义非常重大。南开大学是有着悠久历史和深厚文化积淀的学校,我希望在这个人文氛围浓厚的环境里,我们的‘牡丹’开得更大更灿烂。”4月20日,青春版《牡丹亭》的总策划、总制作、著名作家白先勇先生率剧组部分成员参加了青春版《牡丹亭》学术座谈会。
青春版《牡丹亭》4月19日在南开园正式上演,受到了师生的热烈欢迎。20日,天津文艺界以及我校的专家学者聚集一堂,探讨昆曲传承问题以及青春版《牡丹亭》的艺术成就。范孙楼章阁厅挤满了热切期望交流的师生。
苏州昆剧院副院长、青春版《牡丹亭》艺术统筹尹建民先生,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青春版《牡丹亭》艺术总监汪世瑜和张继青也到会听取学界观点。
天津评剧院副院长朱猛,天津艺术研究所所长刘连群,天津市社科院研究员李世瑜,我校文学院教授宁宗一、陶慕宁、许祥麟等纷纷在座谈会上发言。大家一致认为,青春版《牡丹亭》对原著的改编非常成功,无论剧情安排、演员表演,还是舞美设计、音乐伴奏等,均展现了古老昆曲艺术的内在魅力。
“青春版《牡丹亭》给予我们的启示是多方面的,这里我只能谈一点感受:传统的文学艺术经典必须进行现代化的转换。”宁宗一畅谈了观看青春版《牡丹亭》后的感受。他认为白先勇对《牡丹亭》进行了创造性的改编,并从外显和深隐两个层次进行分析。“越是灵魂不安的时代越需要文学的安慰,因为文学是捍卫人性的。”“青春版《牡丹亭》是把它对青春的呼唤,即春之歌推进到呼唤心灵自由的层面。”
“青春版《牡丹亭》体现了对戏曲本体的尊重,改编者对原著有着可贵的谨慎。”“戏剧以演员表演为中心的传统在这出戏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名师高徒,艺出正宗。”刘连群对青春版《牡丹亭》进行了透彻的分析。
与专家学者交流后,白先勇还回答了现场学生的提问,座谈会进行了将近3个小时。(薄晓岭)
(本版照片由图片社提供)
我说青春版《牡丹亭》
白先勇
我是这个戏编剧小组召集人,我们小组另有三位专家:一位是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华玮博士,他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汤显祖;第二位是哈佛大学博士张淑香,在台湾大学教古典文学,是《牡丹亭》专家;另一位是美学教授辛意云。
改编《牡丹亭》,我们首先做案头的本子。我们在改本子的时候有一个大原则,就是“只删不改”。汤显祖写的词都太美了,没有人去动它,动一点就会吵得不可开交。所以我们对唱词都没有改动。可是,要把原著的55折戏浓缩成27折,在很多转折的地方我们有一点点改动。有时候是两折并成一折,有时候是三折并成一折。在大的原则下,他的词句我们没有改动。我们也参考了历代的演出本,这个也很重要。汤显祖原来的本子中也有不适合演出之处,历史上有很多改本、演出本的。我们也参照这些演出本好的地方。但是很重要的一点,我们抓住了原著的精髓,在哪里呢?汤显祖的整本是一个“情”字,所以我们分成3本:第一本定位为梦中情,以惊梦为主;第二本定位为人鬼情,以幽媾为主;第三本是人间情,以夫妇情为主。这3个不同的层次围绕着这个主题来改编。凡是表现主题的地方我们就加重。
还有一点变化就是:人们一般看到的《牡丹亭》,都偏重于旦角杜丽娘。但是原著中并非如此,柳梦梅这个人物也非常完整。所以我们这个剧本是双线进行、生旦并重的一个本子。
青春版《牡丹亭》之所以称为“青春版”有几重意义。
第一个意义,《牡丹亭》的男女主角都是青年,这个戏是歌颂青春、歌颂爱情、歌颂生命的经典之作,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爱情神话。改本子的时候,我们非常注意这一点,把“青春”这两个字呈现出来。
第二个意义,为了要贴近人物形象,我们在演员上选择了一对“金童玉女”。他们的剧照是非常美的,很贴近原著中的人物。年轻演员富于青春气息,能够吸引年轻观众。因为我们要培养年轻观众,给年轻的观众看。当然,中老年观众也喜欢这个戏。但是大量的年轻观众对我们很重要。
需要强调的是,我们整个演出是非常正统、正宗、正派的昆曲。张继青、汪世渝这两位昆曲老师傅有50年的经验,我们希望两位年轻演员把师傅身上正统、正宗、正派的昆曲艺术隔代传下来。
第三个意义,我们在戏的排演方面,在音乐、舞美、服装设计等各个方面,有两个原则。一是尊重古典但又不因循古典。我觉得昆曲最重要的美学是抽象、写意、抒情、诗化。所以我们的舞台是抽象、写意的舞台,没有实景的。昆曲最重要的是念、唱、做、舞,以表演为主。我们把500多年的古老剧种搬到现代舞台上。现在的舞台不可能是明清时代的舞台,是电脑控制的。二是利用现代但绝不滥用现代。我们做得非常小心,不会让现代因素干扰古典美学。比如在音乐方面,因为它是9个小时的大戏,音乐太单调了,观众就坐不住,所以我们加了一点配器,像编钟这一类的配器,但基本的曲牌是按照原来的。尤其那些经典折子我们完全没有去改动,因为它已经是顶尖的艺术了。再比如灯光设计,我们用现代舞台的氛围灯,而不是打白光,因为用白光会让观众产生视觉疲劳。
许多观众观看青春版《牡丹亭》的感受是:这是一个古典戏曲,但是有一种现代的意识在里头。现代意识若隐若现,但是绝不去干扰演出。我很自豪的是,这次参与制作《牡丹亭》的阵容,的确是两岸三地的文化精英,无论是舞美、服装还是演员,每个人都是顶尖的。
青春版《牡丹亭》的现代启示
宁宗一
1956年4月18日《人民日报》以浙昆的《十五贯》为主题,发表了《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的专题社论,从此,昆剧院团纷纷成立,昆剧艺术进入一个新的历史发展时期。到了21世纪,经过白先勇先生精心打造的、由海峡两岸艺术家共同合作的青春版《牡丹亭》在整整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又在海峡两岸出现前所未有的轰动效应,多么巧合!这距离2001年5月18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首次宣布《人类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所鉴定的19项之首的中国昆剧艺术,也只有两三年的时间,这从世界文化史和中国昆剧艺术发展史角度来说都是一项重大事件。今天白先勇先生的青春版《牡丹亭》又进入了校园,更是值得我们这些从事文学教学的人的关注。
青春版《牡丹亭》给予我们的启示是多方面的,这里我只能谈一点感受:传统的文学艺术经典必须进行现代化的转换。具体地说,这是一个如何把老经典带入新世纪的问题,是一个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互动问题。白先勇先生的青春版《牡丹亭》的创造性的改编,从外显层次看,他作了这样几项工作:加强生角的戏份;杜、柳的对手戏占据了全剧的大部分,戏剧冲突更加集中;大团圆的结局不删,而把情感戏以外的折子或合并或删削;再有就是把原作的折子顺序根据改编者的构思进行调换以利情节推演。
但是从深隐层次看,青春版《牡丹亭》不仅仅是像我们从前分析《牡丹亭》时所说的,是对宋代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的反驳。在我看来,青春版《牡丹亭》是把它对青春的呼唤,即春之歌推进到呼唤心灵自由的层面。我认为,越是灵魂不安的时代越需要文学的安慰,因为文学是捍卫人性的。因此你在观看《牡丹亭》时不可忽视的两个关键词是:“天然”与“不自由”。“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但是“人到中秋不自由”,于是在青春版《牡丹亭》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少女心灵的最细微处,最微妙处,即心灵的最敏感处。过去在我们教学时,看重的是链条的两端,而对整个链条,也即人的整个心灵过程,却有意无意的忽略了。白先勇先生作为一位著名的文学家、艺术家却用敏锐的眼光、睿智的洞察力把握住杜丽娘内心生活依稀可以捉摸的每一瞬间,使心灵流变的“过程”丰富多彩,并以细腻的、敏锐的、深刻的辨析力加以透视解剖,从而使“过程”显得形象化、明晰化。因此白先勇先生的创造性改编不是删繁就简,也不仅仅是刮垢磨光,而是赋予它鲜明的现代性,即关注人的心灵自由,这说明白先勇先生把握到了心理运作的辩证法。所以青春版对于我们来说,它是传统的,因为大师已经为我们记录和叙写了人的灵魂史;青春版又是现代的,它把一颗鲜活的心灵托出水面,直接和我们当代人的心灵互动、融通,让我们看到青春之美,心灵之美,关注心灵自由的重要。白先勇先生的青春版《牡丹亭》这部心灵文本必将和汤显祖的《还魂记》一道进入经典。
戏曲未必只演给戏迷
许祥麟
明代嘉靖年间,长期兴盛的北曲落到了极少有人问津的地步,一位叫何良俊的文人曾哀叹道:“更数世后,北曲亦失传矣。”当时流行的是南曲,昆曲就是其中的一种声腔。进入20世纪后,由于种种原因,昆曲却遭到和北曲几乎相同的命运,也处于濒危境地。50年代国家为振兴昆曲做了许多的工作,昆曲似乎见到了曙光。但“文化大革命”又使昆曲遭到灭顶之灾。改革开放后,国家把昆曲确定为重点保护艺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2001年宣布首批保护的“人类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昆曲名列榜首。这是昆曲的幸运,但话又说回来,曾经有过兴盛史的、本来是活生生的剧种,现在竟然成了“遗产”,又不能不是昆曲的“悲哀”。但定为遗产终究提供了保护昆曲的契机,中国人又多了一项责任。
要保护昆曲,或者说把昆曲重新激活、激鲜,可能有3条路走,第一条是进行逆向发掘,一切按照古老的样式去搞,越贴近明清时代的昆曲的本来面目越好。第二条是依然按照当下通常的演法演出,尽量保持现有的面貌。第三条是充分考虑新世纪观众的审美需求,把传统艺术融入现代文化中,从而推动昆曲的发展。3条路一条是往回走,一条是原地踏步,一条是向前走。我想这3条都可以走走试试,但是如果不只是把昆曲作为文艺的“活化石”或“古董”看待,而是为了使它获得青春的话,那么走第三条路似乎更为可取。白先勇先生所策划的“青春版”《牡丹亭》便是使昆曲青春化的一种成功尝试。
汤显祖《牡丹亭》是一部张扬“情”的巨制。原作“标目”中“蝶恋花”一曲唱道,“世间只有情难诉”。而青春版《牡丹亭》恰把这个难诉说的“情”诉说出来了。这个“情”不仅是靠白先勇剧组改编的文本“诉说”出来的,同时也是靠白先勇剧组的舞台演出“诉说”出来的。它以一种青春化的演出,来演绎青春的内容。面对舞台时,我们一点也感觉不到昆曲的衰老,而感受到的是生气和活力。青春版《牡丹亭》的场面调度,实在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比如“惊梦”一场杜丽娘、柳梦梅与花仙的对舞,“冥判”中杜丽娘与胡判官、众鬼的编舞与造型都为诉情起到了很好的作用。青春版的舞台除在台后搭出一排台阶外,其舞台装置是再简洁不过了,连桌椅的使用都很“吝惜”,它突出了“空舞台”艺术的特点,为演员尽量提供了宽裕的表演场地。“忆女”一出是演春香、杜母和丽娘的父亲杜宝3人在不同的空间思念丽娘的戏,在观众面对的“空舞台”上,春香立在左前方,杜母立在右前方,而杜宝站立在后面的台阶上分别哭唤丽娘,在舞台调度上用灯光轮番对3人聚光,这种现代派的场面处理,把3人的苦痛之心淋漓尽致地外显给观众,着实动人。可以说,青春版《牡丹亭》充分地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现代艺术手段,尽量使传统艺术焕发出青春,对昆曲的发展无疑是一种推动。
不是音乐剧迷也爱看《猫》、不是芭蕾舞迷也爱看《天鹅湖》、不是电影迷也爱看《泰坦尼克号》、不是电视迷也爱看《看了又看》。而长期以来,不爱看戏曲的却很少进剧场,因为我们的戏曲似乎只是演给戏迷看的,昆曲的过去也是如此。但在当下,我国的艺园已百花齐放,艺术品类形成了多元化的局面,观众群一方面被分化,另一方面每个观众可能有多种艺术爱好,像过去那样痴情于单一艺术、单一剧种的人数已不很多。如果戏曲仍然只演给戏迷看,又如何改变上座率低的局面?现在不少剧团不是无戏可演,而是对观众的定位存在问题,因此不能吸引更多的人进入戏院,因此只好不演,演员也只好在家“待演”。而青春版《牡丹亭》剧组就不同,它把观众群看得很宽,它把戏推向整个青年、推向全国,也希图推向世界,它打造出昆曲的精品,从而把许多并不了解昆曲的人也被吸引到昆曲剧场里来。青春版《牡丹亭》在“诉说”情的同时,还在向其他剧种、剧团“诉说”:戏曲未必只演给戏迷。
青春版《牡丹亭》观感
陶慕宁
20年前曾读过白先勇先生的小说,《金大班》、《玉卿嫂》、《永远的尹雪艳》,那时对白先生文笔之高华典丽、体验之熨帖精微即有深刻印象。这次白先生亲携青春版《牡丹亭》莅临南开大学,让南开的莘莘学子饱享到一次古典艺术的盛宴。我作为一名教授古典文学、尤其是古典小说戏曲的教师,有幸观赏了“青春版”,感到莫名的欣慰。
汤显祖自己曾说过:“一生‘四梦’,得意处唯在《牡丹》。”可见他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于此剧创作的。但《牡丹亭》原本55出,其中确有游离于情节主线的枝蔓,或是卖弄才学的可有可无部分,如“怅眺”、“诊祟”、“牝贼”等,在当日或许有其调节冷热场子的作用,但断乎难为今天持现代意识的观众所认同。白先勇先生以其小说家的裁云?月之心,斫轮承蜩之手,改编成了一本全新的但又保留了原作全部精华的《牡丹亭》,这是我所见到的最富于诗意、最能传达原作主旨、又最具古典美的新版全本《牡丹亭》。
具体而言,如“言怀”本是原剧第一出,由柳梦梅自报家门,自云梦晤丽娘开始。此亦戏文通例,盖生旦须先行登场也。而白先生却将“言怀”一出移至“寻梦”之后,这一改动颇见匠心,一则使得剧情发展更加自然流畅,二则凸显了杜丽娘叛逆精神的主动性。虽然只是次序的挪移,但的确是大家手笔。
上部由“训女”、“闺塾”(春香闹学)到“惊梦”、“寻梦”,一气呵成,绝无窒碍。至“虏谍”,以过场斩截,有千钧之力。下接“言怀”、“道觋”铺垫,“写真”、“还魂”抒情,倍见小说家结构之工。
其他如布景的素朴简约,服装的素雅清丽,伴奏的丝竹谐美,表演的矩度合宜,都恰到好处地烘托出昆曲艺术虚拟化的诗意,有美不胜收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