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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断山脉腹地，青藏高原的边沿，大渡河的源头，聚居着这样一群古老而神秘的民族，他们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在这片热土上繁衍生息，他们的房屋大多依山势而建，这里的村寨是青藏高原上、横断山脉腹地的最普通不过的藏族村寨，千百年来，岁月更替，时光淘漉，藏寨仍以她平淡的自然景观，从容的发展步履与在其怀抱里繁衍生息的村民，经受着风雨的洗礼，演绎着从亘古到现在到永远的情感故事和憧憬。由于语言、服饰、生活方式异于其他民族，因此他们以嘉绒藏族自居，其实追根溯源，它应该是藏族的一个旁支，嘉绒藏族的语言中呈现有古藏语的痕迹，因此成为了专家学者们潜心研究的对象。它就是有着古碉、藏寨、美人谷而声名远播的丹巴。
　　丹巴是嘉绒藏族最为集中的地区之一，这里的文化源远流长，从对中路乡石棺墓葬群出土的文物鉴定中可以知道，在四千多年以前这里就有人类活动的踪迹。在丹巴许多古老的传说故事中也可以对丹巴的历史进行追溯，如墨尔多修行传、乾隆王打金川等故事。丹巴民间流传的古老歌谣在经过挖掘整理后，从歌词里也能对丹巴悠久的历史及人文风情知道一点梗概，了解到丹巴先民们生活的轨迹。早在清末民初，在嘉绒地区的丹巴县小金谷中流传着一首民间山歌“十送小郎哥”。解放前人们在劳作之余常常三五成群地聚坐在一起唱起这首山歌，一曲唱毕，人们往往会唏嘘不已，深切缅怀歌曲中所演绎的这对苦命恋人。因为这首歌是未亡女缅怀丈夫时所创编的歌曲，为了避嫌，因此这首歌只能由男孩来演唱。在男孩低沉的嗓音中，将这对苦命鸳鸯短暂的生活历程演绎得淋漓极致，更体现出这首歌曲的悲壮之情。解放后，在六十年代轰轰烈烈的破四旧运动中，这首歌被批判为四旧的代表作，从此之后在小金谷中再也听不见这首山歌的悠扬曲调了。在以后的二十余年里，这首歌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改革开放之后，人们再忆起这首歌时，许多歌者对这首歌的歌词及唱腔已遗忘很多。如今在小金谷中，会唱这首歌的人已寥寥无几。为了还原这段歌曲的历史背景，笔者在假期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寻访这首凄美的歌曲，为地方文化的保护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十月的小金谷中，两岸光秃秃的岩壁上偶尔能看见几株树木，有些地方还能看到生长在崖缝中随风摇曳的绿草，不过已是入秋十分，那绿色被染成了黄绿色，仿佛披上黄绿相间的外衣，给人一种萧条的感觉。车行几十里之后，终于冲破了四周岩石的包裹，两岸的山势渐趋平缓，极目远望，在山腰处你能看见依山而建的藏寨，让你感觉到充满了勃勃生机。这里的民居大都高大雄伟，外墙用红色的铁锈粉、黑色的泥土、白色的石灰染成，画面内容多为高山峡谷、滔滔江河、日月星辰等，颜色搭配极其和谐，与自然交相辉映，相映成趣。车行几十里之后，在一路的颠簸之中我终于来到此行的目的地———腊月山。下车之后，我换上登山鞋，背着照相机、录音笔、电脑等采访工具向山顶进发，路途时而陡峭，时而平缓，经过一个小时的艰难跋涉，我终于来到会完整演唱这首歌的大杨三根老人家中，吃过午饭，他老人家为我讲述了这样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相传在清朝末年，在小金谷中的空卡梁子上住着一姓张的大户人家，家中有良田百亩，在当地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富裕人家，张姓家里有一才貌双全的女孩，因排行老四，大家都称其为张四姐。张四姐天生丽质，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刺绣更是一绝，她所绣的花朵栩栩如生，传说蝴蝶飞来时被刺绣上以假乱真的图案所迷惑，在刺绣上翩翩起舞久久不愿离去。姑娘芳名远播，很多慕名而来的人为了见其一面，不惜跋涉千里来到空卡山上。这些小伙子们坐在张四姐的窗下唱起悠扬的啦啦调，歌曲中不乏赞美之词，然而张四姐心若止水，埋头做女红，不为窗外的求爱者所打动。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父母看着女儿一天天的长大，为了给女儿找一个好婆家，父母费尽周折请媒人为女儿说媒，然而女儿对此不屑一顾，她对父母亲说，我的夫婿必须是孝廉双全，并能用歌声打动我的人，这样我才嫁给他。
　　在空卡梁子的寨子里住着一穷苦的孩子，叫王小哥，他九岁时死了父亲，从此之后与母亲相依为命。他天生一副好嗓子，在山间行走时，只要他一张嘴，叽叽喳喳的鸟雀都要停下自己的喧嚣，静静的聆听他的歌喉，如果他来到村寨里，只要唱起啦啦调，女孩们都会将阁楼的窗户打开，好让动听的旋律流进自己的闺房里。由于家境贫寒，王小哥一直没有婚配，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四处托媒打听闺中的女孩，然而由于家境差，没有一户人家愿意将女儿嫁入他家。某一年，张姓人家为了给女儿找到合适的郎君，于农历7月初7日广邀四方的宾客齐集空卡梁子，在自家门前举行了一场对山歌扔绣帕的订亲仪式。那天，空卡梁子张家大院内热闹非凡，许多年轻英俊的青年们云集于此，他们中有达官贵人的公子，也有守备千总的儿子，每个人都满怀信心来参加此次订亲仪式，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裳，头发梳得油光可鉴，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都期望着那张四姐手中的绣帕落在自己的头上，得到美女的青睐。张家大院内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人们穿上节日的盛装跳起气势磅礴、节奏欢快的锅庄舞，在场地的正中央放置着咂酒，几根麻杆插在酒中，人们唱累了、跳累了就走到场地中央就着麻杆喝上一口咂酒润润喉咙，提提精神。舞曲结束后，开始举行对山歌比赛，张四姐坐在阁楼里，隔着窗帘与前来参加仪式的小伙们对起山歌，年青的小伙们则站在张四姐挂着毪子的窗帘下，有小伙唱到：
　　“天上阳雀（嘛啦啦）不出声（哟啦啦），地上画米子（嘛啦啦舍）不唱曲（哦啦啦）；因为闲妹儿（嘛啦啦）张开嘴（哦啦啦），谁人还敢（嘛啦啦舍）争第一（哟啦啦）”。（注:画米子即画眉鸟）又一前来求亲的小伙唱到：
　　“清早起来（嘛啦啦）喜鹊叫（哦啦啦），骑着牲口（嘛啦啦舍）到妹家（哦啦啦）；有心摘朵（嘛啦啦）鲜花戴(哦啦啦)，又怕子酔（嘛啦啦舍）不应人（哟啦啦）。”
　　（注：子酔即刺蜇人的意思）。
　　张四姐隔着窗帘听了两个小伙子的歌之后唱到：
　　“小哥心思（嘛啦啦）我全知（哦啦啦），路途辛苦（嘛啦啦舍）喝杯茶（哦啦啦）；我有一句（嘛啦啦）要问哥（哦啦啦），世上啥子（嘛啦啦舍）最幸福（哟啦啦）”。
　　在接下来的山歌对答中，有人认为幸福就是有吃有穿，有人认为幸福就是穿金戴银，有人认为幸福就是家有良田千顷……。这些回答都没有打动姑娘的芳心，就在这时，王小哥穿着破旧的毪衫从人群中站起来，他张开嘴，大声的唱起来：
　　“阿妹心思（嘛啦啦）哥来猜（哦啦啦），绫罗绸缎（嘛啦啦舍）身上衣（哟啦啦）；金银财宝（嘛啦啦）身外物（哦啦啦），孝廉恩爱（嘛啦啦舍）幸福事（哟啦啦）。”一曲歌唱罢，张四姐轻启窗帘，将手中的绣帕扔向王小哥。然而，由于门户之见，这桩婚姻受到了张家父母的强烈反对，为了能与自己心爱的人走到一起，在一个月黑天高的夜晚，王小哥在张家后院搭上木梯，张四姐顺着木梯爬了下来，毅然决然的投进王小哥的怀里，这对真心相爱的人终于冲破了家庭的桎梏，走到了一起。从此之后，张四姐在王小哥家一边赡养王小哥年迈的母亲，一边利用自己刺绣的手艺为乡亲们绣头帕换取小钱以补家用，王小哥起早贪黑的辛苦劳作，经过两人夜以继日的辛苦工作，几年过去，王小哥的家庭境况有了明显改观，修建起了漂亮的碉楼，购买了许多家具。有一年的冬天，勤劳一生的母亲因染上寒病 （人们称寒病为窝窝寒，与现代的禽流感、猪流感非常相似，当时由于医疗条件非常匮乏，因此这种疾病死亡率极高，有些时候整个寨子如果有此疾病流行，往往十室九空，因此称窝窝寒），撒手人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这年的年关，王小哥也染上了寒病，新年初一那天王小哥被疾病击垮，睡在了床上，张四姐去探望时，已发觉小郎的病情很严重。初二日请来郎中，张四姐要求郎中好好的给小哥看病，诊费用头上的金簪抵押，为了王小哥，舍弃自己的心爱之物又何妨。初三日王小哥因病情恶化，永远的离开了这曾经给予自己温暖的家，在噩耗面前，张四姐伤心的大哭了一场。初四日请来裁缝，为王小哥制作寿衣，她哭着要求裁缝师傅给小哥裁好合身的衣服，这样王小哥在上路时才会穿的舒服。初五日请来木匠为其制作棺木，张四姐要求木匠师傅做好棺木，让王小哥能自由的翻身，睡着舒服。初六日请来阴阳先生，张四姐要求阴阳先生为其寻找最好的墓穴，这样王小哥才会来世投好胎。初七日挖墓穴，张四姐要求帮忙的人们将墓穴挖成三尺三，这样小哥才会有好的归宿。初八日埋葬王小哥，当地人有这样的习俗，如果亲人死去时，在出殡时，由家中的亲人抬头杠，由于王小哥家中再也没有亲人，因此张四姐只有自己抬着心爱的人上路。初九日拜新坟，祭祀用品有雄鸡、刀头肉、酒两瓶，在坟前拜了又拜，只见新坟不见自己心爱的人。在小金谷中，有这样一种习俗，就是丈夫去世后，如果男方家中再没有亲人，妻子必须回到娘家去，因此初十日那天，张四姐变卖了家产回到娘家，在回家的路途中遇见了前来提亲的二媒人，张四姐婉转的谢绝了媒人的说媒，以三年之后改嫁来搪塞。从此之后，张四姐回到娘家，在自家的经堂里念经供佛，每日青衣孤灯过着孤苦伶仃的日子。每每在王小哥的忌日来到时，张四姐思念丈夫之心更加深切，常常以泪洗面，为了表达自己对丈夫的忠贞，即兴编创了这样一首荡气回肠、凄惨绝美悼念爱人的歌曲。整首歌词借鉴小金谷中啦啦调的原型，即兴创编，曲调充满着对爱人的思念之情，哀怨之中透露着对爱情坚贞的思想。歌曲从初一日王小哥病倒床上开始，直到初十离开爱巢回到娘家为脉络，以叙事诗的形式将每一日的场面展现在我们面前，让历史再次清晰的浮现在我们眼前。歌曲以“太平调”为基础，共分为十日，每日歌词的第三局末加唱“太平年”，第四句末加唱“良太平”。大杨三根老人讲完故事后，神情肃穆的用悠扬的、略为悲伤的曲调为我完整的演绎了这首歌：
　　初一日去看郎，小郎睡在象牙床；轻轻推开红罗帐，小郎病儿很不好。
　　初二日请医生，药胡子包包驴背上；医生哥哥好好医，头上金簪谢给你。
　　初三日去看郎，小郎死在象牙床；双手推开红罗帐，伤伤心心哭一场。
　　初四日请裁缝，尺子剪刀驴背上；裁缝哥哥好好缝，小郎穿上好合身。
　　初五日请木匠，尺子锛锄驴背上；木匠哥哥好好割，小郎睡起好翻身。
　　初六日请阴阳，罗盘诗刀驴背上；阴阳哥哥好好看，小郎要占龙脉地。
　　初七日请帮忙，八把锄头九个人；帮忙哥哥深深挖，小郎要占三尺三。
　　初八日去发丧，柏木杠子两岸（两边）绑；牵头抬的张四姐，后头抬得少年郎。
　　初九日去上坟，雄鸡刀头酒两瓶；坟前坟后拜三拜，只见新坟不见郎。
　　初十日回娘家，半路碰见二媒人；媒人哥哥请转去，孝满三年才嫁人。
　　一曲歌罢，歌者和我都情不自禁泪流满面，都为这对苦命的恋人伤感不已。（丹巴县城小 杨全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