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作为人生的一个阶段,是绝对不可能返回了。然而,作为个人生命的起点和一种独一无二的经历,它的本真与无邪,自由与梦想,欢乐与忧伤,却是值得永远回忆、怀恋与珍藏的。
在田野上奔跑
农村的孩子七八岁正是撒欢儿的年龄。从春天到秋天,男孩儿与女孩儿成群结伙下地拾柴禾、剜野菜、捉叫虫、追野兔……蓝天白云下,我们叫喊着、欢笑着、追逐着,无拘无束,无忧无虑,那是一生中最纯真、最快乐的时光。
每天早晨离开家的时候,每个孩子都背着一只筐,把在路上、在地里淘到的“宝贝”往筐里装,装满才能回家。一些年龄小、捡得少的,大哥哥、大姐姐就匀一些给他们,这样回家才好交差。跑累了,肚子饿了,就从地里摘黄豆荚、刨花生、挖山芋烧着吃,最后弄得满嘴、满脸的黑灰,互相瞅着哈哈大笑。然而也有尴尬的时候。男孩儿内急,就掏出小鸡鸡在空中任意挥洒。女孩儿害羞害臊,常常是等人走远了才蹲下方便。有些调皮的男孩子好奇,偏要去看个究竟,女孩儿就从地上抓一块土坷垃向他扔去,还顺口骂一声:“滚!”于是男孩子就撒丫子跑开了。
最令人兴奋的是抓兔子。在秋收后的田野上,有时忽然有一只兔子跃起,我们就一齐追赶,直到兔子无影无踪,明知道追不上还要拼命追,似乎在意的并不是结果,而是追赶的过程:能不能抓住兔子的不确定的悬念,兔子受到惊吓后左冲右突的窘态,群力合围时集体力量的展示……都引爆出无穷的惬意与亢奋,一切都在追赶的过程中了。
《小朋友》与小人儿书
那还是在开封上高小的时候。一天,我从居住的老屋里突然发现了一批打捆的旧书。我出于好奇打开来看,有残缺不全的《小朋友》、《少年周报》、《青年月刊》、《文艺春秋》等杂志,还有发黄发霉的《饮冰室文集》、《沫若诗集》、《灭亡》、《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等书籍。我最感兴趣的是图文并茂的《小朋友》,其中,连载的《米老鼠漂流记》,写小动物米老鼠和伙伴“星期五”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岛上,克服千难万险求生存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它们在丛林中寻找食物,在乱石中搭建棚屋;它们打磨石块制造工具,利用树枝、树干造出木筏和小船;它们一次次同暴雨、飓风、海浪搏斗……最后,它们乘船离开了荒岛。夕阳中,船渐行渐远,我的心好像也跟随它们一起走了。它们走向哪里?它们后来又有怎样的命运?很长一段时间我仍怀念着它们。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根据笛福的著名探险小说《鲁滨逊漂流记》摹写的一篇童话故事。米老鼠们的冒险精神,它们在孤独和恶劣的环境下,依靠顽强的意志和智慧创造了生存奇迹的故事,成为我最早的人生启蒙。
还有上世纪40年代出版的几本小人儿书,是爱好美术的四哥买的,有《精忠报国》、《卧薪尝胆》、《苏武牧羊》、《张骞通西域》等。母亲在岳飞背上刺写“忠”字的场景,越王勾践失败后躺卧于柴草之上,每天尝苦胆励志的千古佳话,冰天)地中,汉使苏武守节十九载不向匈奴投降的不屈形象,张骞冒死两次出使西域,开通丝绸之路的曲折故事,都震撼了我。这是我接受的最早的中国历史启蒙。
我感谢《小朋友》与小人儿书,它们让我记住了许多美好的故事与形象,同时也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我的性格。爱国,有志气,讲操守,勇于进取,不屈不挠,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些由《小朋友》与小人儿书遗传给我的性格基因,一直陪伴了我一生。
小纸船与星星河
记得小时候,姐姐、哥哥常带我到河边看行船。那时内河里还很少有机动船,大多是靠风力与人力行驶的木船。每条船上都有一根高高的桅杆,上面挂着一张白布做的帆。在蓝天下,船夫摇橹撑篙,帆船往来穿梭,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有时,我们也从家里带来用烟盒纸叠成的小船,有带篷的,有不带篷的,将它们轻轻放入河中,小船顺流而下。有的小船走得很远很远,不知所终;有的则半途进水,沉入河底;有的则被苇草阻隔,寸步难行。这时,我们或欢呼雀跃,或垂头丧气,或焦急无奈。于是,我们从头再来,又做了几只新的小船,再放到河里去,又一次开始了重复的实验,又一次经历了同样的感情波澜。然而我们并不厌倦,且乐此不疲。小小的纸船,携带着我们儿时的欢乐,寄托着我们向往远方的梦想,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了。
上小学五年级时,我们家搬到地处开封城东北部的北道门街,那里离开封古城墙不远。每天晚饭后,我经常一个人到城墙根儿的一条小河边散步,那里少有人迹,寂静无声。河上有一座小木桥,我扶着桥栏杆,一会儿仰望星空,一会俯视河水,曾引起我无限的遐想:星星是从哪里来的?星星为什么在黑夜中会发光?深蓝无垠的夜空究竟有多大、多深、多远?我能飞上天空去看一看眨着眼睛的星星吗?再看河水,这是一条落满星星的河,河里的星星像颗颗珍珠在似乎是深不可测的水底闪亮,是那样奇异而神秘。我甚至想,能从水里捞上几颗星星那该多好啊!我久久地站立桥头,流连忘返。
后来,我上了中学,学习了有关地球、宇宙的知识,对于宇宙爆炸、地球形成、人类产生、空间探索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我特别喜爱上了在蓝天和云朵中急驰的飞机。我开始买各种有关飞机的书籍与画册,还参加了班里的飞机模型制作小组,现在我还保留着一张当时画的幻想中的海陆空三用飞行器示意图。到了青年、中年甚至直到老年,我还常常做关于飞机的梦:几十架、几百架各式各样的飞机从空中掠过,有时还落在我的身边,使我在兴奋中醒来,这或许与我童年时代跟星星的结交有关吧。
移动的书桌与欢乐的腰鼓
从我1936年出生,到1949年小学毕业后升入中学的13年间,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那时中国正处于一个动荡的年代,找不到一块安静的土地。我在3个地方断断续续读完了五年级的课程。我的书桌是移动的。
抗日战争后期,我们豫东一带是游击区,日伪军与新四军展开拉锯战。我们村的孩子们组织儿童团站岗放哨。我们手持红缨枪和木棍排队在村里巡逻,更像是一次集体游戏。
胜利后,我到杞县县城读书。当时国共两党战斗激烈。就在离我们小学不远的城西南角,一次挖了一个大坑,旁边围了许多人,我也去看了,据说是要活埋一批共产党“要犯”。而在城东北角,有一片新修的丘子(即在地面上修造的像棺椁一样的墓),据说里面埋的是刚刚战死的国民党军官。我不断看到一些年轻妇女领着孩子在那里烧纸、哭泣。在我心灵里,第一次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在我的印象里,那些年月,终日阴霾,不见阳光。
1948年秋天,在开封的街头忽然出现了腰鼓队。红绫飞舞,鼓声阵阵,这是人们在欢庆解放。第二年,我考入开封一中,告别了童年。
泰戈尔说:“上帝等待我们在智慧中回到童年。”重返童年,不是纠缠于一些琐碎而无聊的回忆,更不是自闭、自赏的自恋,而是通过重寻已走过的人生轨迹,重拾已失去的童贞与童心,重燃童年的激情与幻想,给我的老年生活增添一些温暖与亮色,助我在夕阳中继续前行。(题图摄影/韦承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