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川近影


　　12 月1 日，第25 个世界艾滋病日，国家疾控中心发布 了有关数据。
　　78 万，这是我国现存活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艾滋病病 人的数量。值得全社会高度关注的是，传染途径中性传播特 别是男男同性传播比例上升明显。
　　“高举科学旗帜，勇敢挑战与艾滋有关的各种歧视！”当 天晚上10 点，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的艾滋病主题晚会上， 我校医学院张北川教授出现在大屏幕上，他的画外音同时 响起，坚定有力。
　　被晚会主持人称为“抗艾勇士”的张北川，自上世纪90 年代开始战斗在抗艾第一线，他走出了一条独特的、成就卓 著的艾滋病干预之路。
　　因为在艾滋病教育和预防工作方面的卓越贡献，2000 年他荣获首届马丁奖。2007 年，因“在应对艾滋病方面的杰 出领导和持续贡献”，他又获得了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颁发 的杰出贡献奖。
　　《朋友通信》狙击艾滋12 年
1994 年，在我校医学院附属医院皮肤科工作了15 年 的张北川出版了47 万字的专著《同性爱》，这是国内第一部 集大成的同性恋理论专著。我国性学专家马晓年评价此书 “移动了群山”。
　　专著出来后，张北川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又可以回归 皮肤病专业了。那段时间他最多时一年能发9 篇论文。1994 年他被聘为省医学学会皮肤科分会副主任。
　　始料未及，这部书出版后，来自全国的同性恋者的求助 信，) 片般飞落到他的案头，到1997 年他已收到1500 封 信。一个巨大的阴影晃动在他眼前———我国男同性恋者约计2000 万，其中约1/3 已婚，大部分 未婚者迫于家庭和社会压力准备结婚或可能结婚；很多已感 染艾滋病的同性恋者过着多性伴生活。如果不采取有效措 施，艾滋病会经该人群蔓延至妇女人群和异性恋男性人群。
　　男同性恋人群艾滋病感染率正在直线上升，艾滋的魔 爪正通过这个群体向全社会逼近……张北川被深深震撼，同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责任。经过深 思熟虑，在家人的理解支持下，他开始了一场“革命”，向偏 见和愚昧宣战，人生轨道由此发生了巨大的转折———一个 优秀的皮肤科专家进入了艾滋病领域。
　　1998 年春，张北川靠同性恋朋友的捐款5000 元，在国 内众多专家学者的大力支持下，创办了《朋友通信》，面向同 性恋者，进行健康干预。
　　每一期，张北川亲自撰稿、组稿、校对；因为刊物的特殊 性，只能以信件邮寄的方式发出，光贴邮票就有巨大的工作 量。那时他脑子里全都是写文章的事儿，在一次精神恍惚 中，他撞到了停在路边的车……这样异常忙碌的日子他过了12 年。
　　这本双月一期的小册子在福特基金的支持下坚持了 12 年，印数从最初的3000 册达到最多时16000 册，发往全 国31 个省市自治区，累计影响了数百万人次。
　　以《朋友通信》为核心载体，张北川和他的团队在当时 的社会环境下，为同性恋者提供健康行为指导，开展调查， 举办多方参与的学术研讨会……每一本书，都是发给艾滋高危人群保护自己的武器。张 北川带领他的团队用《朋友通信》在“抗艾”前沿筑起一道长 长的防线，也在学术界、政府、媒体和艾滋高危人群中，架起 一座桥梁。
　　美国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和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悉 尼大学图书馆东亚部等国外高校主动收藏了全套的《朋友 通信》。
　　2008 年11 月26 日，“全国男男性行为人群（ MSM）艾 滋病防治工作经验交流会暨《朋友》十周年庆典与贝利—马 丁奖颁奖会”在北京举行。中华预防医学会会长、卫生部前 副部长王陇德和卫生部疾控局副局长郝阳等到会讲话，对 张北川团队在艾滋病防控中的贡献给予高度评价。
　　那天下午休会前，正准备上台讲话的张北川愣住了，人 们突然涌到台前把一个大蛋糕送到了他面前，一束束鲜花 伴随着生日祝福顷刻包围了他。到会的近200 多人用这种 方式向做了十年《朋友通信》的张北川致敬。
　　2010 年春，《朋友通信》因福特基金撤资被迫停办。张 北川在终刊辞中写道：十余年间，中国发生了伟大的变化。 《朋友》终刊，无数人的信念之火却越燃越旺。曲终歌犹在， 山花点点红。
　　把科学之火传递到更多人手里
2007 年8 月的一天，已是凌晨3 点，张北川还是未能合 眼，他的心被昨天的艾滋少年打来的电话灼烤着，孩子说： “我很无助。”
　　他干脆开灯起来记下：天亮后先给这个孩子打个电话。 这一天他给孩子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从心态调整到生活中 注意事项，细细叮咛，就像一个宽厚仁慈的父亲。
　　他办公室从未变过的电话号码被《南方周末》、 BBC 等 很多媒体公布过。20 多年来张北川从不休节假日，大年初 一也会到办公室。他深知这部电话对一些人，意味着活下去 的希望和勇气。
　　接到求助信件后他无论多忙都会回复，最多时一天要回 十几封。有人给他写信一写就是十几年。办公室里两个大柜 子里存放着一万多封信件，已成为记录一个时代的宝贵资料。
　　还有人会直接找上门来，找他当面咨询，一说就是大半 天。“数不清有多少人，哭着来的，笑着走的。”张北川说，救 一个是一个，我不会把病人拒之门外。
　　有人过意不去，要给咨询费，都被他拒绝。
　　行走在艾滋高危人群里，他做出反歧视的表率。一次到 上海开会，他有意与一位艾滋病人同住一个房间；自己的工 作室里，也有意聘用感染艾滋的志愿者；很多艾滋感染者成 为了他的朋友。
　　医者，仁心。作为医生，他见不得别人受苦，心肠很软； 但是作为国内最早研究同性恋和艾滋病干预的学者，他的 骨头很硬，不惧各种困难和挑战。
　　因为社会环境等诸多原因，他的学术成果因为敏感在很 长一段时间内只能在新华社、人民日报和卫生部的内参刊发。
　　“我常说，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边缘即前沿。当你被边缘 化的时候，通常会有更大的自由。”
　　张北川把马克思说过的一段话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 下面：在科学的入口处如同在地狱的入口处一样，“这里必 须丢掉一切疑惧，这里必须清除一切畏怯！”
　　他坚信，科学就在他的身后。为了争得更多人对同性恋 艾滋健康干预事业的理解、支持，张北川更加忘我投入到各 项工作中去———2002 年，他在几个大城市发起了同性恋社区艾滋干预 项目，把积攒多年的贝利- 马丁基金会的赞助“用在刀刃 上”。如今项目组已扩展到北京、哈尔滨、沈阳等16 个城市， 现在都各自有了影响；他作为召集人多次举办的高端学术座谈会，有两次被 学界称为破冰之举；他承担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项目、加拿大的项目、全 球基金的项目、中国与盖茨基金会合作的项目，也承担了国 家科技部、卫生部“十五”攻关课题，领导团队调查中国九城 市2046 例男同性恋者与艾滋病相关状况；他奔波于国内高校讲课。复旦大学医学部研究生院把 他的讲座内容整理出版，北京高校的心理咨询老师听完课 后发来感受，中央党校邀请他在北京和黑龙江、云南、贵州 等地作讲座；迄今为止，张北川和他的团队发表了《对中国男同/双 性爱者人口数量与艾滋病病毒感染率的初步估测》等近百 篇与艾滋有关的科研论文，为国家提供了众多宝贵的数据；自2005 年至今，他主编、参编了7 部人民卫生出版社、 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等出版的权威教材。
　　……春华秋实，张北川的工作在国内外引起巨大反响。
　　《科学》杂志发表的中外科学家撰写的科研论文中，数 次引用了张北川的科研成果。
　　《健康报》2008 年从该报报道过的200 多位医界人物中 选出20 位有代表性的人物，张北川入选；2009 年《中国新闻 周刊》把他列入该刊创刊十年间卫生界最有影响的4 位人 士之一。
　　年逾半百的张北川，为抗艾事业奔波在祖国大地，有时 要连跑三个城市，出差时，他很难入睡，全靠安眠药；1999 年11 月中国科学院和国家科技部主办的131 次 香山科学会议讨论艾滋控制。两周时间内，张北川准备了十 几万字的参会文集，由于极度用眼，他的左眼结膜两次发生 出血……“我很庆幸自己进入了这样一个领域，用科学影响到更 多的人，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科学已经指明了方向，我不过是把科学之火传递到更 多人手里，让他们取暖，给他们照路。”
　　就像他在一首诗里写到的：
　　数年甘苦不寻常，为求圣火播四方。
　　张北川现在大量的时间用于写作，通过专题和编年体 的形式记录20 年走过的路，已写了100 多万字。
　　他正在研究如何保护男同性恋者妻子的权利，这个人 群也有艾滋病感染的问题。
　　他正在写一个发言稿，中国艾滋病防治协会7 省市会 议要在青岛开，他要致开幕辞。
　　给学术杂志审核论文，接咨询电话，回信，接待来访 ……虽然已经退休了，64 岁的张北川依然很忙。
　　“作为一个学人，要有一点精神，几分勇气，要有一些热 情和韧劲，这些东西是我个性里不缺的。”
　　抗艾形势严峻，张北川依然怀揣着自己的理想走在前 行的路上……
采访后记
与张北川的谈话是在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中进行的。 午饭时间他说要回家陪母亲吃饭了。80 多岁的母亲身体不 好，每天他要给她吃9 种药。
　　跨出这个不挂牌的办公室时，记者回头看了一眼，普通 的铁门里是中国同性恋朋友心中的“圣地”，是中国研究男 同艾滋病问题的学术前沿，是全国民间艾滋病干预的“指挥 部”；面前头发花白、亲切随和的张北川，是中国大规模艾滋 干预的创始人。
　　我们一起走出门。他身上一件深蓝的棉衣显得很旧，记 者问他穿了几年，他笑了，“我也不知道，从不关心这个。有 一次我到办公室觉得身上紧绷绷的，仔细一看，我竟然穿了 我爱人的外套。”
　　话题一转，他跟我聊起了唐诗宋词，聊起了现在读的 书，他托朋友从香港买的书……记者目送他的背影，良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