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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园地不老松——记校司法鉴定所90高龄的周雪良教授





  参加完学校为老同志办的重阳节祝寿午宴,下午,90岁的周雪良象往常一样回到南医大司法鉴定所,坐在办公室中属于他的那个隔间里。在这里工作的年轻人都有个惯例,在完成了死因检测报告之后,总要送到最东头的这个隔间,让周雪良签字认可,并恭恭敬敬地问一句:“周老师,您怎么看?”
  记者来到他办公室时,满头银发的老人家正在猛啃一本厚厚的《急诊内科学》。“我在查阅中暑症状,还有中暑致死的过程。”手头案例中的死者是个60多岁的男子,在34度的气温下从事重体力劳动时突然昏迷随后死亡。牵涉到赔偿问题,死者所在单位和家属争执不下。“如果是中暑死亡,就是工作条件和环境的问题,单位应负担的赔偿会更多。”
  “当然,还要结合当时的医院诊断,而且要检查死者脏器。心肝脾肺肾,还有大脑,都要做成病理切片,染色,检验。”周老师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显微镜,那是他的“武器”。
  “我每天坐公交来学校,大约七八站吧,路上要半小时。”退休24年,周雪良仍在上班,虽已90,但他思路清晰,谈吐风趣。“我在这儿上班吃午饭不要钱的,每天单位优待我一个盒饭,因为我是老资格,别人可没这个待遇。”他笑,身后的墙边,倚着一把睡午觉用的折叠躺椅。
61年验尸超千具
“城郊一家宠物医院内发现一具女孩的尸体,资料显示其父亲和祖父均死于家族遗传病,这很容易让人怀疑该女子也是死于这种疾病。”但周雪良的怀疑来自对死者血液颜色的观察:正常血液在被福尔马林溶液固定两周之后会变成棕色,但死者血液却依然鲜红,只有血液中的血红蛋白和一氧化碳结合之后才会有这种情况。他随即对女子的同事进行走访,发现该宠物医院浴室的热水器是老旧的燃气型,而且当晚使用热水器的几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头疼。由此,周雪良判断其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
  “溧阳一名30岁左右的男子在家中死亡,死者性器官被切,喉管被切。”调查还发现该男子生前瞒着妻子在外边还有一个情人。一切都很容易让人把这起案件定性为情杀、谋杀。但周雪良却当场认定该男子系自杀。“当时现场同事就分成了两派,争执得很厉害。”他介绍,他人动手和自己动手,在表现上有显著的不同———从下刀位置、方向、刀口深浅,到死者临终前的挣扎状况、伤口流血情况,都是不一样的。“所以,只要没有他人动手的证据,就不能判定为他杀。”
  周老还参加过轰动全国的湖南女教师黄静裸死案的司法鉴定工作。最初法院将黄静的死因判定心脏疾病导致急性心肺功能衰竭而死,属于正常死亡,男方不负任何责任。而黄静家人则认为黄静之死是男友暴力强奸未遂导致的。“我们发现死者在膝盖后部的腘窝等不易被触碰的地方都有出血。经过多方勘察,最终判定结果为:黄静在潜在病理改变的基础下,因姜俊武采用较特殊方式进行的性活动促发死亡。男方负担50%的民事责任。”
  “和年轻人相比,我的优势在于见得比较多。”周雪良说:“我检验过的尸体大约有上千具吧。”他1946年考入南医大,1951年留校任教,是南医大历史上第一届法医专业毕业生。直至三年前87岁时,周雪良还坚持到现场勘察。他这样自我调侃61年的法医生涯:认识的死人比活人多。
  “这是一个需要经验积累的职业,就得多和实际接触。”周雪良介绍,尤其是法医临床,更是一个专业知识和实际应用结合紧密的工作,面对的不仅是冰冷的尸体和证物,还有不同的伤情、病情、案情和民情,要了解不同的家庭和社会背景。“结合案情和现场勘查结果,巩固尸检结论,我们做的事其实和侦探差不多。”
当年“被迫”入行
别看现在“断案如神”,但周雪良刚开始做法医时,却是极不情愿的。1946年,他考入南医大的前身———江苏医学院,一心想做一名医生。没想到1951年国家卫生部统一分配的时候,却让他留校任法医学助教。后来,他曾经在新疆工作20年,1984年重返母校工作。
  “学医就是想给活人看病,结果怎么变成了整天看死人?”同班一个也被分配当法医的女生,打了6次报告都被驳回,周雪良看在眼里。“既然定了,只有无条件服从。”想起当年,周雪良不免有些遗憾。
  干这行先要过“怕”字关,克服心理恐惧。解放前上大学时,因为解剖课尸体紧缺,周雪良和三五个胆大的男生常会弄辆小板车,到荒郊野外无主荒坟去找尸体,遇到腐烂程度不高的,就搬上板车,拉回学校学习用。“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当然也是特殊历史条件造成的。”
  “各种各样的死法我都见过,最为恐怖的就是溺亡的尸体,面部和腹部肿胀得厉害,不成人形。”周雪良说,尽管久经考验,但面对非正常死亡的尸体还是有点害怕的,尤其是在工作场所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
  “职业的需要不容许你害怕。这些都是经验的积累,总归会习惯。”周雪良说,就算做切片,也要胆大心细。以大脑切片为例,人脑就好像新鲜豆腐,无法下刀,所以需要用10%的甲醛溶液浸泡使其变硬,变成“豆腐干”再切。“没套路,大切片用大刀,小切片用小刀。什么刀都能用,锋利就行。”现在的他谈到这些,显得轻描淡写。
  法医行业的第二关就是“苦”,尸体常常是又脏又臭,但每次解剖取样都需要3个小时以上,用周老师的话说,他的鼻子已经是“老油子”了,面对这些根本没什么感觉。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还有过“露天解剖”的经历:一次,他独自去宜兴进行现场勘察,一到那儿他就傻了眼:乡下地方条件限制,没有解剖台。周雪良只好把尸体从棺材里面弄出来,放在棺材盖子上,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解剖。“过去人手有限,常常是一个人出现场。现在出现场至少要三个人,一个解剖,一个记录,还有一个帮忙。但那时只能因陋就简。”
  61年就这么过去了,周雪良从开始的不情不愿,到后来慢慢习惯,从勉强服从,到专业知识技能日渐精深、成熟。
如今日渐精深
法医职业的第三关,在于“难”。“电视上的验尸官拿刀划拉的场景,只是法医工作的一个环节。想要推知真相,也不是一句‘元芳你怎么看’就能解决的。”尸体是法医工作的对象,必须把它研究透彻,而完成一具尸体的检验工作,满打满算至少需要24小时,包括现场勘测、解剖、切片、翻阅资料、查参考书、讨论分析等等。“遇上特别疑难的案子,一两周都未必能做出来。”
  周雪良列举了两个词:“羊水栓塞”和“妊娠高血压症”———普通人听到都会觉得云里雾里,但它们却是一起产妇死因检测中的关键。
  “南通的一名产妇在生产过程中死亡,医院给出的检测报告说产妇的肺部和血管都有羊水,所以死因是羊水栓塞。”周学良介绍,羊水栓塞是一种少见且危险的产科并发症,因为发病迅猛,常常来不及做检查患者就已经死亡,所以如果真是羊水栓塞,医院的责任就非常轻微。周雪良进行了反复检验,并没有在死者肺部和血管发现羊水。而最终检验的结果是:该产妇患有妊娠高血压症。“这就存在本质不同了。”周老师说:“如果医院平时加强监护、定期为她体检,死亡是可以避免的。所以对这名产妇的死,医院负有较大责任。”
  河南的两名男子在酒后打闹,其中一人用酒瓶砸中另外一人头部,导致此人当场死亡。当地公安机关的检测结果是:死者脑部血管畸形。“这样嫌疑人就没有刑事责任了,死者家属当然不服。”而周雪良得出的结论是:死者系大脑表面蛛网膜下广泛出血致死,并非脑血管畸形。
  “这起案子归因于我多年来对脑血管畸形的深入研究。南京地区所有较典型的脑血管畸形我都看过。干我们这行,就需要广泛涉猎,脑外科的、骨科的、妇产科的、内科的,工作中需要什么,我们就要学习什么。90岁了也一样。”周老师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本《诊断病理学》,翻到“球孢子菌”的图文给记者看。
  “这名4岁的患儿因发烧送到医院,第二天死亡。这是我从业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例球孢子菌肺炎死亡的案例。如果不学习,我也搞不明白。”这本《诊断病理学》的书边已经发黑,还插了许多当作书签的小纸条,纸条和书角都是卷卷的。记者翻了翻,这本书一共1039页。
   我的幸福,来自公道和淡然
“我们做的常常是‘扭转乾坤’的活儿,这是这个职业‘难’的第二个方面。”周老师坦言,他的同事因为要出庭作证而曾经受到多次威胁,半夜还会接到骚扰和威胁电话,为此手机号码都换了好几个。“前面提到的河南的那个案子,犯罪嫌疑人的家属也曾经找到我的门上。”
  “所以需要有更加公正、客观的态度,不能人云亦云,不能凭印象办事,不受威逼,不受利诱。”周雪良说,虽然这辈子走得不容易,但只要处世公允,心态从容、淡然,自然就会身心健康。1998年,在哥哥嫂嫂的影响下,他报名加入了南医大志友组织,成为一名遗体志愿捐献者。
  “现在都流行问你幸福吗?我觉得我的幸福有这么几点。”周老师笑着说:“第一,现在的生活条件、工作条件、卫生条件都进步了,对比过去,我很幸福;第二,虽然年轻时候很想当医生而没当成,但现在对比起来,医生看病人多,我看死人多;他重疗效,我重法理;他还病人一个健康身体,我还逝者一个公正结果。这也让我觉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