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今年近77周岁,距离人生的终点已不再遥远。回顾一生,我最无悔且欣慰的是,我把教育作为我终身的事业。
1953年中学毕业时,同学们绝大多数愿当“孩子王”,可我看了苏联影片《桃李满天下》,受到女教师华尔华娜·华希列夫娜美好形象的鼓舞,以第一志愿被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录取。入学后,以“为祖国而学习”为动力,心无旁骛,刻苦钻研,最后以门门功课都5分的优异成绩毕业,为我一生的事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57年毕业后,我响应周总理号召,到东北来工作。
先是在10月份,分配到洮南速成师范学校,教语文课,并任第十七班班主任。在冬天寒风刺骨、“无风三尺土”的恶劣条件下,我兢兢业业地备好、教好每一节课,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每个学生的冷暖。学校因故于12月提前结束,在离校前一天晚上,十七班40多个同学围着我哭了整整一夜,不愿和我分开。此情此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做了不到3个月的班主任,就赢得了40多个学生如此的深情厚爱,我第一次感到了当教师的幸福,也激励着我更无私地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爱奉献给学生。
1958年春,我分回长春师范学校,仍教语文,做班主任。刚接班时,同学间有很大的隔阂。有个学生,聪明、倔强、有个性,但对班干部看法很偏激,我就数十次地找他谈话,耐心、细致地做他的思想工作,直至他偏激情绪有所转变,班级趋于团结。后来,这个学生成了长春市著名的优秀教师,班主任和教学工作都非常出色。他说是受我影响,我却觉得他比我要做得好得多。我由此体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力量,教师有一分光,就可能在学生身上放出十分光。这就是教师这个职业的光荣、神圣所在。
1958年夏长春师范升格为长春师范专科学校。1960年秋,长春师专抽调部分教师恢复长春市中学教师进修学院,我也被抽调。每周五下午,各科中学教师都要来进修学院听下周的课程,然后回中学教。那年我才25岁,面对年长我许多岁的中学教师(当时长春市才13所中学,几乎都是老教师),我只有勤奋努力,才能完成任务。1960年是困难时期,煤少屋冷,我头戴皮帽,身穿棉衣裤、棉大衣,天天备课到深夜。我和婆母商量,把工资全交给她,请她操持家务,我好把精力全放在备课上。那时,除了每周看一场电影,用一下午洗全家衣服外,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钻研中学教材。我从不依靠教学参考书来教学,而是独立钻研教材。为了讲好《国际歌》收集大量有关原始资料(当时的初三语文教材),我查阅了第二国际、第三国际的资料,钻研了《共产党宣言》,翻阅了有关巴黎公社和作者鲍狄埃的资料,在此基础上再钻研《国际歌》,当然就会有许多独特的、不人云亦云的体会。正因为下了这样的独立钻研的笨功夫、苦功夫,我每次讲课都会有自己新颖独到的有深度的见解,受到了中学老师的热烈欢迎。当我听到白发苍苍的老教师说:“你讲得真好”时,我觉得自己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说实话当年我讲课时,不仅本年级的老师来听,有时外年级、外学科的老师,中学教导主任、校长们都有来听的。教室总是满满的,要加凳子直到走廊。我在这样的工作中,感到了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感到了幸福无比。
文革时,进修学院解散,我也当了“五七”战士。1972年春天,长春师范学校要办高师班,又把我抽回来。我教了政文班的课,还做过七五政文班的班主任。尽管当时流行“知识越多越反动”,我却一如既往地认真备课教课,努力做好班主任工作。我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个班后来出了不少好干部、好教师。我在这个班操的心最多,他们也跟我最亲,我的许多重要的生日(如66岁生日)都是他们给我过的。
粉碎“四人帮”后,学校逐渐升格为长春师范学院,我也在邓小平同志提出的干部要“四化”的浪潮中,先后被推选和任命为长春师范学院副院长、院长。任职期间我仍以搞教学和科研的劲头,全力以赴地努力工作。我起用了廉洁自律的财务处长,努力开源节流,使我在任期间还清了学院的所有的陈欠,没有一分钱新债。我舍弃了自己的面子,到中国有色金属总公司召开的全国矿山工作会议上,“求爷爷告奶奶”地请求厂矿长支援学院,获得了五、六十万元资金,为学院盖了一幢楼。世界银行贷给地方师范学院的款项,本来我们学院是绝对无缘的(因为我们隶属中国有色金属总公司),经我费尽心思的工作,终于以“我院也为地方培养师资”为由,使国家教委、省教委同意把我校列入名单,获得了100万美金的教学仪器设备,增强了学院的硬实力。虽然做了类似上述的工作,但由于对管理工作的规律掌握不透、经验不足,工作中有许多不足,甚至有失误。应该说,我的行政工作远比我的教学、科研逊色。然而,在行政工作期间,最让我引以为豪的是:尽管我努力为学院开源并有成绩,尽管我主管财务工作时学院有几千万经费的往来,我却没有贪占过国家、师院、别人的一分钱。在我当院长时,已有基建吃回扣的歪风。建图书馆时,为了避免“暗标”的“暗箱操作”,我让省建筑设计院做出合理的“明标”,然后由后勤部门组成小组,集体的、公开的考察愿意接受“明标”价格的各建筑单位,从中筛选、确定。在我当院长时,也有人到我家送钱托我办事,我气愤地把钱扔到门外走廊让他自己捡。从此,再也没有一个人给我送过钱。
1998年后,我退休了。因为没有贪占过国家一分钱,“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的内心十分平静、舒畅,高高兴兴地安度晚年。因为我把全部精力和无私的爱奉献给了学生,当年没想过、更没要过学生的任何回报。可到了晚年,生日有学生问候,过母亲节有学生为我包粽子,中秋节有学生送我无糖月饼,到春节更是学生们送的东西都吃不完。我掉进了学生们深情厚谊的海洋里,我还要什么。只觉得无限的幸福和温暖,只觉得自己选对了事业,走对了道路,不虚此生。
以上就是我从教的一生。从中,我悟出了以下两点:
1、做人最重要的是要确立人生目标。如果你的目标只是物质享受,那你会变得目光短浅、庸俗贪婪,心中没有底线,在各种诱惑面前做越轨的事,甚至犯罪。而你除了物欲的满足外,不会有真正的幸福,甚至还会因“伸手必被捉”的恐惧而受内心的煎熬。相反,如果你的目标是既要有必要的物质生存条件,更要有崇高的精神世界。你就会有理想、有事业、有人格,在内心深处建立起一条坚强的道德底线。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绝对不能做;什么钱能拿,什么钱绝对不能拿,在心里清清楚楚。有了这条出自内心的坚强底线,你就有力量抵制住任何外界的诱惑,成为一个合格的人,内心充满光明和愉悦的幸福的人。
2、教师的职业是神圣的,它关系到我们社会的千秋万代。这绝不是什么大话、空话,而是朴素的事实。因为“青出于蓝”是一个以私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老师做得好,学生肯定会做的更好;老师做的坏,学生也会变得更坏。而且,无论是好与坏,都会以几何倍数不断地往下扩展延续,直至千秋万代。所以,作为一个教师,必须对自己的职业有敬畏感,严肃认真的对待自己的一言一行。谁不希望自己处在一个物质上繁荣富强,精神上纯洁高尚的社会中呢?
教师,那就从你做起吧!
简介:
娄警予,1935年1月17日生,女,教授。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长春师范学院副院长、院长,吉林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副主任,吉林省政协常委,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吉林省第二批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业技术人才,吉林省三八红旗手。
她是国内有影响的中学语文教学法研究的带头人,主编的《中学生词典》,是我国第一部对所收14000多个词语全部标明词性的词典;编写第一部《全国中师语文教学大纲》;编写全国第一套中师的语文教材《文选和写作》,还编写《现代汉语常用字表》等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