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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念 与 坚 守———在下迁香兰农场的日子里


  许洪吉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受“农业大学办在城里不是见鬼么?要统统搬到农村去!”这一论断的影响,上级领导多次指示:东北农学院要到农村去办学。当时主持学校工作的刘德本院长等人,认识到在经济不发达,生产力低下,交通、信息、社会服务都很落后的情况下,搬迁到农村对于办学是极为不利的。为此他们对上级这一要求表现是不积极的,只是组织一个下迁选址调查组,曾对海伦县、笔架山农场、勃利种马场等地进行一番考察,并向省里递送了选址调查报告,仅此而已。
  1966年5月,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沉重灾难的文化大革命爆发,高等学校是这场运动中的重灾区,而农业院校则是重灾区中的重灾户。
  1968年中期,由造反派成立的学校革命委员会及哈尔滨电机厂派驻学校的工宣队、军宣队按省革委会指示,决定让全校所有人员立即下迁香兰劳改农场。
  香兰劳改农场位于佳木斯市汤原县松花江畔,包括农场总场及下设的7个分场,原是一座关押改造犯人的农场,因备战要求,在押劳改犯人被全部迁出。学校迁入这里后实行校场合一的运行体制,重新组建领导班子,组织开展农场的生产活动,开展学校与农场的政治运动。1968年,在全国大办“五七干部学校”的热潮中,学校革命委员会决定在香兰农场六分场办一座学校的“五七干校”,学校的马列教研室、机关干部、各系的政治辅导员、教师等100余人成为干校学员,同时作为下迁香兰的先头部队。当时在主楼用大红纸贴出一张光荣榜,公布了去五七干校的人员名单。什么时间准备好行李,在哪里集合出发,事前谁也不知道,因为是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令到即行,谁也不能提困难、讲要求,只能老实照做。
  到香兰后,我们这批先遣队被分成旱田、水田、畜牧与后勤四个排,按半军事化要求组织劳动与生活。
  从1968年10月末开始,全校各单位的教职工及69级、70级学生分批去往香兰。广大教职工(包括学校香坊农场的大批职工)毫无思想准备与物质准备,全部被强行迁出哈市户口与粮油供应关系,被迫下迁香兰农场。同时学校教学、科研、生活用的桌椅、实验台、柜、木床、铁床等各种设备、家具从哈尔滨市王兆屯车站被运往香兰车站,400多公里的铁路沿线到处散落着学校的家具设备,损坏、丢失的不计其数,20年建设积攒下的26000余件家具设备到最后只剩下不足3000件,损失数量达87%,让人痛心不已。
  香兰农场根本不具备容纳如此众多人数的生活及工作条件,到香兰后,教工们被安排住在原来的劳改犯人住过的房间,或者是将四面漏风的空旷库房改做宿舍,屋子两侧用木板搭成连在一起的床铺,中间用半个铁桶扣在砖座上,做为取暖用的炉子,这就是当年师生们住宿和开会的场所。
  刚到香兰的那年秋天,因农场的劳改犯人全部迁走,5400多公顷庄稼的秋收任务就落到师生们身上。我们农机系所在的一分场是全农场最大的分场,有耕地1200多公顷。师生们白天去地里收割,晚间要开会学习。劳改农场作业的机械化程度极低,水稻、大豆、玉米收割主要靠人力,割倒的庄稼要用马车、牛车运回场院,再组织人员两班作业用脱谷机脱粒。香兰的冬天气温都在零下30℃以下,一天活儿干下来,汗水湿透了衣服,和着满身、满脸的灰尘,个个儿都像会眨眼睛的泥塑一般。回家后没有条件洗澡,就把湿透的衣服烘干第二日再穿。经过这样艰苦不懈的努力,直到1969年春节前,才完成了全部的秋收任务。
  香兰农场无法满足教职工居住要求,除农场职工腾出的少量住房外,没有其他房源,为安排教职工住房,学校开始筹备自建住房。
  由副院长张纪光领导抽掉一批精兵强将,组织了一支伐木队,申请到伐木指标后,挺进距农场35公里之外的烟筒山伐木。在场部又建起木工加工厂,将原木加工成板材,再做成窗套、门套、窗、门、房梁等,解决了建房中使用木材的大问题。
  伐木是一项技术性强、风险大的工作,承担这一工作的教职工从如何使用手锯,到学习使用油锯伐木,学习判断锯一棵树从哪下手、倒向何方,如何把锯倒的树木打枝桠、归堆成垛,再从山上运出来,着实不易,他们克服很多困难,苦战三个冬天,终于安全顺利地完成了伐木任务。
  房屋的地基需要石头,学校的“黑帮队”(当时较有名望的教师被划为反动学术权威,进而揪入“黑帮队”)承担了采石头的任务。采石要打眼、放炮,采石、归堆。打眼是体力活,先要设计好打眼的位置、数量、深度,然后抡起八磅的大锤打在铁钎上,一个眼要打上几百锤,冬日里的汗水湿透了衣服又结成冰霜,手上不断磨出的血泡结成厚厚一层老茧。在打好的深洞中装上炸药,再点火炸石,十分危险,承担这项工作的干部、教师工作严谨认真,遵规守则,他们顺利地完成了采石任务。
  学校设计了几种职工宿舍住房的图纸,供各个分场选用并组织人员施工,到1970年,各单位先后建起红砖房,教职工陆续由集体宿舍搬入新居。
  香兰的日子生活艰苦,劳动繁重,继续办学的出路渺茫,但大家不曾放弃希望,以坚韧、乐观的精神工作、生活。那时我们下田、劳动都要排着队,唱着歌,高喊着“一二三四”,互相激励。记得一日清晨,我们的队伍正唱着歌走在田里的小路上,忽然从地里窜出了一只野狼,众人大惊,狼也被我们呼声吓走,一只被狼咬死、还没来得及吃的狍子躺在地边上。我们见此别提有多高兴了,合力把足有四五十斤的狍子拉出来,派两名同志负责抬着送去了食堂。中午,食堂的同志们做了狍子肉段,那真是一顿难忘的美餐。
  1969年毛泽东主席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指示,学校又接收了杭州、上海、天津、哈尔滨的千余名知识青年来农场,参与到我们的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中来。
  在农场的各种劳作中,水田的农活尤为艰苦。例如打池埂(根据地形在水田地里筑起的各种堤埂),五月初的大地刚解冻,就开始在田里用铁锹筑埂,天气寒冷、劳动强度大,时间又紧迫。1970年初,总场和一分场领导决定让蒋亦元老师领军研制水田筑梗机,以减轻师生和知识青年们的繁重劳动并提高劳动效率。早春二月春寒料峭,蒋老师带领许家美、温锦涛等师生背着行李来到总厂俱乐部安营扎寨,开始了筑埂机的研制工作。他们昼夜奋战讨论方案,设计机器,绘制图纸。图纸画出来后找谁去造出来?答案是只能靠自己。他们先制作了放大尺,将展开图放大到钢板上,而后下料,利用一台废弃的锻床龙门架和油压千斤顶,在钢板上一点一点地压弯形成复杂的犁体曲面,不时用三合板制成的样板检测各断面的弧度,就这样,硬是将硕大的犁体曲面加工成符合要求的曲面形状。有了犁壁再加工制造犁梁、支架等构件,一台单面取土的悬挂式筑梗机终于制作完成。当东方红—75拖拉机悬挂着这台自制的单面取土的筑梗机在田间实验时,吸引了众多师生和知识青年前来观看,附近村屯的很多老乡也来参观,只见拖拉机开动,土埂随即成形,高度、宽度和堆土角正合要求,博得人们交口称赞。筑埂机此后在香兰农场投入使用,每小时可筑毛梗3300米,这一成果于1978年获得了黑龙江省科技成果奖。
  香兰农场地处边远,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社会服务又十分落后,并不具备办学条件,为了让学校早日走出困境、再寻发展,经多次向黑龙江省委反映情况,奋力争取,几经周折,1974年省委同意学校在阿城县内松花江地区“五七干校”开学,并决定在阿城畜牧场选址建校。东农人又开始了从香兰迁往阿城的第三次建校。
  下迁香兰是一场时代带来的磨难,老一代东农人励精图治,殚精竭虑20年建起的一座全国知名的农业大学,就这样前功尽弃。花园式的校园主要被省政府的八大局及松花江地区行署占用,各类学校、研究所、企业、工厂、商店等四十余单位也搬进了校园。文革中,全国有近60座高等农林院校下迁办学,仅有包括东农在内的三所高校在文革结束后没能回原址办学,而在其中,东农损失最大、受破坏最重。时至今日,回想此节,仍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忧患催生责任,使命呼唤担当。在劳动繁重,生活艰苦,还不断充斥各种政治运动的苦涩日子里,东农人依然怀着着对国家教育事业的深情和热爱,坚守着对党的事业坚定信念,顽强奋斗、负重前行,走出了一条的“艰苦奋斗,自强不息”不平凡道路,于此绽放出精神之光凝聚了巨大的力量,激励我们在重建中复兴,实现了新的更大的发展。(注:五七干校:“文革”时期根据毛泽东《五七指示》精神兴办的农场,是集中容纳党政机关干部、科研文教部门的知识分子,对其行劳动改造、思想教育的地方。于1979年2月起陆续停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