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0年与山东省中医进修学校领导及教师合影。前排右起钟岳奇、宋洛川、谢子刚、林竹亭、孙伯农,后排右二张灿玾、陶瑞秀、李全治、曲衍海、梁铁民、韩伯衡、周国谋。
山东省中医进修学校,是建国后由省卫生厅最早创办的一所中医进修基地。它虽然仅有不到10年的校龄,但其对山东中医药事业发展及中医人才的培养等方面的贡献之大,是前所未有的。我曾在该校进修过,后又在该校任教。现就我所知有关该校的一些基本情况,作一回顾,亦或对中医事业今后的发展,有所借鉴。
一、历史背景
中国传统医学已有数千年的历史,是历代人民群众与疾病斗争的经验总结。早在秦汉时期,便形成自身的理论基础和学术体系,并通过广泛的临床实践,积累了丰富的临床经验,对中华民族的繁衍昌盛,作出了无可替代的贡献。然自满清末期至民国期间,西学东渐,西医相继进入中国,于是在医药卫生界甚至执政当局中的某些人,开始对中医采取歧视与排斥的态度,以至欲消灭之。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在解放区与根据地,也有一些同志受这种思潮的影响,认为中医不科学,必须加以改造或限制。新中国成立以后,卫生行政部门某些领导对待中医的方针,主张所谓“中医科学化”,也是受“中医不科学”的影响。在此种思想的指导下,中医学术不但不能得到很好地继承与发展,还要接受改造和限制。当时,各地举办的中医进修班,都开设有大量的西医课程,即使在部分中医教材中,也掺入了不少所谓“中医科学化”,实则为中医西医化的内容。
直至20世纪50年代初,党中央和国务院对卫生行政部门的某些领导“不能贯彻执行党和政府对中医的政策”的错误进行了严肃批评。1954年10月20日《人民日报》社论对中医的历史功绩和学术给予了正确的评价。社论指出:“继承和发扬这份文化遗产,认真学习和研究它的学理和实践经验,用科学方法加以整理和总结,逐步提高它的学术水平和医疗水平,使它更有效地为人民服务,这是我国医学界的一项十分光荣的艰巨任务。做好这一工作,不仅大大有助于我国人民的保健医疗事业的发展和提高,而且能使世界医学的内容更加丰富起来。”从此,各地卫生行政部门,及时端正了中医工作的方向,贯彻了党中央和国务院制定的中医政策,并相继召开了中医代表会议。在这一时期,山东省中医工作形势大好,各级医疗机构吸收中医人员参加,出版部门出版大量中医古籍,供学习中医使用,各种宣传媒体对中医工作也进行了相应的报道,广大中医药人员均感到中医事业有了发展,中医学术有了提高,中医人员也有了希望,这也为我省后来中医工作的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1956年,省卫生厅为继承发扬中医学术,筹办山东省中医研究所研究班,第一期由林竹亭同志主持,第二期与第三期由于振海同志主持,学员由各地推荐。学习班的任务主要是对中医的经典著作进行研究整理。如第一期曾对《黄帝内经素问》进行过研究整理,后定名为《黄帝内经素问白话解》,1958年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这是首次将《素问》原文译为白话文,在学术界具有一定的影响。研究班第二期又曾对汉末张仲景遗著《伤寒论》作过专题研究。
二、筹建山东省中医进修学校
1.学校概况中医进修学校自1956年冬开始筹办,1957年招收第一期进修学员。先后共招收中医进修学员4期,1959年接受山东中医学院委托办《中医学概论》师资班1期,1960年办全国正骨师资班1期,共培养中医人员数百人,对我省中医工作的开展和中医学术水平的提高,具有重要的作用。
2.校址当时校址设于长清县方山之灵岩寺。此寺原系东晋以来我国著名寺院之一,建国时已僧去舍空,曾有山东省立医院四分院置此(后改名山东省灵岩寺疗养院)。此地在京沪铁路万德车站东约18华里,有山路可通马车,直达寺中。寺区有山泉数处,可供数百人饮用。因原有僧舍及空房不够用,遂将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等神象毁掉,除千佛殿外,余者均作办公用房。此处环境十分幽静,只是交通不便,凡学员入校及工作人员外出办公,均需步行。学校虽远离城镇,但并无现代化交通与运输工具,仅有几辆自行车和一驾马车。全校人员的生活用品和粮、菜等,都靠马车从万德运来。生活条件亦较简陋,既无电灯,晚上使用煤油灯照明,也无自来水,更没有什么娱乐场所,偶尔能看1次露天电影,乃是在离寺数里外的空军后勤某仓库驻地处。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学校领导忠于事业,工作人员安于职守,教学人员忙于备课,广大学员勤于学习,形成了一种团结、紧张、勤学、敬业的良好学风。
3.党政机构学校党务工作,由党支部领导。支部书记由副校长谢子刚担任。行政方面,有正副校长3人,校长李光迪(因负责筹建省中医院,未能到职),副校长林竹亭、谢子刚。林校长曾在江苏省无锡市针灸专家承淡安先生举办的中国针灸医学专门学校学习,后在家乡行医。“七·七事变”后,他见国家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毅然决然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建国后,他原在潍坊市负责中医工作,后调济南,主持第一期中医研究班,1956年冬,又带领研究班部分学员来此筹办中医进修学校。学校成员部分是原疗养院人员,有陈鲁卿、张洪剑、姜洪通、张修成、杨茂棣、胡连峰、王东泉等20余人。进修学校开始由卫生厅直接领导,之后归山东中医学院领导。
4.教务管理设教务科,负责学校的教务工作。主任曲衍海,副主任宋洛川,另有一教务员孙承南。曲主任本是中医,尤长于针灸,后参加革命,亦负责卫生工作多年。宋老少年读私塾,习儒家经典,后又读新制中学。毕业后,从事中学教育,后又为烟台一资本家聘教专馆,此间,又自习医书,最后舍教从医,为一代名医,对中医经典颇有研究,尤长于《伤寒》。
5.师资队伍学校初建时,教师大都由中医研究班学员转来。有李少川、钟岳琦、李全治、张珍玉、韩伯衡、王万杰、孙宏谋、叶执中、孙伯农、郝瑞蒸、张志远、梁铁民12人。其中李少川、钟岳琦、李全治教针灸,张珍玉、韩伯衡、王万杰教《内经》,孙宏谋、孙伯农教《金匮》,叶执中、张志远教《伤寒》,郝瑞蒸教外科,梁铁民教骨科。有时,根据教学的需要,一人还需负责两个学科的讲授。虽人数不多,但基本上可以代表我省中医界的基本面貌和学术水平。这些同志可以说是建国初期我省中医教育事业的奠基人。上述人员,构成了进修学校师资基本队伍。当时由于人数不多,而且亦非正式学校,另一方面由于诸多教师大都来自临床,因而并未形成正规的教研室或教研组。教学人员除个别操作性与技能性较强的学科如骨伤、推拿、针灸等外,大都可根据需要,调整使用。
6.课程设置及教材进修班的课程设置,完全改变了过去改造中医时所谓“中医科学化”的错误方针,以“继承发扬”为指导,主要开设中医的经典著作及临床各科,如《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及内科、外科、针灸等课程。所用教材,基本由教师自编,限于当时的条件,都是以油印机自印的课本为主。当时虽然全国各省市成立中医进修班者较多,但并无统一教材,大都为各校自编自用。进修学校所编的这套教材,经过几次使用和出版社出版。
7.图书设备学校设有图书室1处,有1人管理。限于当时的物质与经济条件,仅有部分常用中医古籍及近代著作,大部分为新排本及部分影印本,古本书极少,少数为清版木刻,还谈不上善本。但就这些,对来自基层的学员来说,也算是大开眼界。后来,虽逐步有所添置,但种数及册数均感不足。
8.学校的各种活动该校虽条件较差,但在学校党政部门领导下,各项工作皆照常进行。在党务工作及政治思想工作方面,均按上级部署执行。下面着重介绍其他方面活动情况:
①业务活动。当时的业务工作,仅有教和学两个方面的活动。教师当然是以教为主。课堂教学任务很重,每周有20多节课。教师们除了备课、讲课之外,还要深入到同学中去进行辅导、答疑,征求意见等,所以很少有闲暇时间,只有星期天才有空料理一些个人的事情。当时只有几位老先生带家属,其余均为单身。同学们学习也很紧张,每周除去周四与周六下午的政治活动时间外,每日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上课时不停地写笔记,下午下课后,以小组为单位,组织学习讨论。晚上在油灯下自学。每日黎明即起,在寺塔周围,松柏林内,朗朗读书,学习热情十分高涨。有时,同学之间相互交流学习心得,基础好的同学主动帮助水平较低的同学。学校领导经常召开班干部会议,征求同学在学习与生活方面的意见,并及时转达给有关部门和全体教师,要求教师不断改进教学方法,提高教学质量。有时,同学对某一课程意见较多时,还要专门组织课堂集体辅导,凡此,皆有力地促进了教学工作的不断改进。
②生活多彩。原在疗养院时期,便有数次组织,有过两次彩演。1960年国庆节时,曾组织排演过“三堂会审”与“空城计”。还到空军后勤某仓库驻地进行慰问演出过,聘用一退役鼓师,由我来操琴,演员全由学员担任,效果还不错。平时,则仅在星期六晚上或星期日,在一起拉拉唱唱。
9.门诊部为方便教职工看病及周围群众就医,特设门诊部一处。附近村庄亦皆知灵岩寺有好医生,每日来诊者络绎不绝,宜针者为之针,宜药者开方取药。个别疑难病症,亦常请几人会诊。有时重病来诊不便者,亦常出诊,极大地方便了周围群众,所以深得当地群众的信任和赞誉。
10.学员进修学校学员,由省分配名额,各县卫生部门选送。入学后,先编班上课,同时要求每人写论文1篇,便于了解学员水平。1957年第一期4个班,约200人,全为医药班。结业后,有崔新斋、刘洪祥、孙重三、陆永昌、张哲臣5人留校任教。朱同华留校做图书管理工作。另有少数人员留省中医院(后更名山东中医学院附属医院)。
1958年第二期4个班,约200人,其中医药3个班,针灸1个班。“五·一”节后,接上级文件,卫生部委托江苏省中医学校(是年秋,改南京中医学院)举办第二期中医教学研究班,给我省8个名额,由进修学校在师生中选派。先选送马龙泉、刘献琳和我3人,后又选张珍玉、潘瑞五、宋华柱(为中医研究班第三期学员)、刘东奎、梁伟京5人。第二期进修班结业后,省级单位留人较多。如吕筱山、房明甫、杨紫垣、李克绍、曲芹塘、张善忱等,留山东中医学院任教;李庭五、王文正、孙以谓、王景唐、吕同杰、萧子高、李绍发、刘铭谦、姜勋臣、方基庆、陶瑞秀等,留省中医院;林长春、张果孝、臧郁文、郑玉贵等,留山东医学院附属医院。1959年7月,在南京中医教学研究班学习的7人(原有马龙泉,因病退回),结业回校,报到后,林校长告知,山东中医学院已通知,从南京回来的学员,全部留在学院任教,大家先回家听候调令。约在9月份调入我们6人,唯潘瑞五1人仍留青岛。国庆节后,学校受中医学院委托,办一短期《中医学概论》师资班。当时正值普遍号召西医学中医之时,教材用《中医学概论》,因师资缺乏,故卫生厅特令办此短训班。因济南无校舍,进修学校的教师又大都来自济南,故此班由进修学校承办,教务处特派我和原在灵岩寺的韩伯衡先生主讲。此班教学,根据我的建议,分两段进行,第一段教师课堂讲授,第二段学员备课试讲。春节前结业后,学员全部回原单位。这部分学员,后来大都在各地所办西学中班讲过课。
1960年第四期2个班,约100人,为师资班。此班虽名曰师资班,其实也是中医进修性的。第一学期由韩伯衡和我主讲。韩讲《内经》,我讲《伤寒》。以后的课程,均由中医学院派教师来讲授。是年春,进修学校受中医学院委托,在此举办全国性正骨进修班。此班系卫生部委办,学员从各省市有关单位选送,由梁铁民先生主讲,陶瑞秀同志助讲,暑假前结业。师资班于是年冬,又接受一任务,与在校工作人员,组成中医拜访团,分赴各地市,走访名老中医,进行采风访贤。因此,课程未能按期上完,学员们要求延期。至1962年上半年,又补讲了几门课,我又为他们讲了《温病学》,至暑假结业。此后,由于各种原因,未再招生,学校约在1964年前后撤销。此前,业务人员基本上都已转入山东中医学院,仅有部分管理人员,归并于山东中医学院。
三、历史的借鉴
中医进修学校,作为一所中医进修机构虽然仅有不足10年的校龄,但它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它对中医事业的发展所起的作用和对山东省中医工作的影响,均在山东中医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今日回顾山东省中医进修学校的这段历史,确有许多经验,对今后中医的正规教育与业余教育,均可以作为借鉴。概而言之,主要有以下几点:
1.首先是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以“继承发扬”为主要内容的党的中医政策。中央确立的中医政策,是在认真总结近百年来和建国后中医事业和中医工作历史经验教训的基础上提出来的。只有坚定不移地坚持这一政策,中医工作才能端正方向,中医事业才能发展,中医学术才能提高。中医在医疗保健中的作用,才能得到充分的发挥。
2.领导的决心,是办好中医事业的关键所在。当时的中医进修学校,虽然只有林、谢两位副校长主持工作,但他们那种敬业的精神,他们在贯彻执行党的方针政策方面的那种决心,实在令人感佩,即使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硬是把学校办得有声有色。学员们后来提起在灵岩寺学习的经历,无不引以为荣。
3.坚持抓教学质量,不搞花架子,不作表面文章。学校的业务工作,由副校长林竹亭负责,他虽患有严重的肺气肿(每年冬季都有一段时间不能坚持工作),但他对教学质量却十分关心,经常召开会议,听取意见,督促改进。有时还亲自进行检查。记得有一次是1961年夏季,学员在下面实习针灸,林校长不顾自己的身体羸弱,坚持叫我陪同他,骑着自行车到崮山、张夏等医院去检查,着实令人感动。
4.坚持好的学风,带动好的作风。凡在灵岩寺中医进修学校工作和学习过的同志,都不会忘记,那里的工作、生活和学习等物质条件之差,恐怕是独一无二的。但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大家的工作热情之高,学习热情之大,却是无与伦比的。正是因为有一种好的学风带动了一种好的作风,才使人产生了无穷的力量。
5.不拘一格,知人善任。当时在灵岩寺工作的教师和学员乃是来自全省各地市,有来自济南、青岛等大城市者,也有来自县、乡基层者;年龄有年过花甲者,也有正当青春年少者。学校能以识才为务,不拘一格,知人善任,并特别注意留用了一大批青年学员,后来都成为中医的骨干,有的担任了中医机构的领导职务。
山东省中医进修学校的这段历史,虽已是50余年前的往事,但是,它对我省中医事业的贡献和影响,却永远留在人们的心中。今当忆念之余,谨成七绝一首,奉给我的母校。
医坛设教道山深,立雪程门得福音。
仁术光临齐鲁地,昔年种杏尽成林。
(以上所及,系据个人所有资料,并访及范秉欣、姜洪通、郭宗建等同志所忆,其中错误及缺漏处,在所难免。望知情同志,予以补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