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写作特有的笔法之二:粗笔

粗笔:概括粗大的笔触也。

  粗笔是简笔的必然引申。要“简”常常要“粗”。虽然粗和简不是一个含义。

  著名速写家叶浅予的画,常引人赞不绝口。绝在哪里呢?绝在只是寥寥几笔,就把活动着的人物栩栩如生地勾画表现出来了。细看一看这些速写画就会明白,原来他的简笔大多是粗笔-线条粗犷有力,一条顶一条,甚至是一条顶几条。很少像铅笔素描画那样,用很多的细细的、碎碎的“毛线条”。你看那东方舞蹈的速写画,只是一根粗长的从头到脚的线条,就把舞蹈家的肩、背、臀、腿直到脚的姿势都描绘出来了,而且是那样的惟妙惟肖。如果把这样的粗线条换成断断续续的细线条显然是不行的。

  新闻作品中的粗笔,是指记者用的概括力强的笔触,是指记者用的粗犷的笔触,是指记者用的“取其大而略其小”的笔触。

  苏联著名记者兼作家爱伦堡是一位善于用粗笔写作的人。他在1943年11月发表的通讯《要自动步枪,不要笔》中,有这样的句子: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们来到了法国人刚刚放弃的戈穆尔附近的几个村庄,在那里,劫后的余烬未熄,仍在暗夜中闪闪发光。瓦西里耶夫卡、高尔诺斯塔耶夫卡、特列霍夫斯卡这些白俄罗斯村庄,在烟火和眼泪中毁灭了。在一个清明澄碧的秋日,我看到了切尔尼果夫村:蓝色的晴空下,它那被烧焦的残垣断壁,看起来像是幽灵。一个女人用耳语般的声音说:“他们把人们带到这里,把他们剥光后就活埋了。”

  记者描述的是一幅活动着的全景画。但他用的完全是粗大的笔触。第一个全景镜头是几个村庄的“劫后余烬未熄,在黑夜中闪闪发光”。这是用一个粗笔描绘出来的。

  第二个全景镜头是“被烧焦的残垣断壁,看起来像是幽灵”。这也是用一个粗笔描绘出来的。

  第三个是女人的话,是一个细节,但这又是一个很“粗”的细节。现在来研究一下,粗的效果是怎样产生的。

  粗,首先产生于概括性的描述或叙述

  新闻作品主要是写事实的。在前面的章节中已经说过,事实可以分为具体的事实和概括性的事实。当然,这个分类是相对的。所谓粗笔,就是把具体的事实作为概括性的事实来加以描述。爱伦堡的那一段描写,从战争的角度看是具体的事实;但从战场的场景来说,它又是概括性的事实,他没有描写一个一个具体的村庄,而是把几个村庄的情景概括起来一起说。第二句把残垣断壁比作幽灵的句子,实际上也是一种概括的角度。因为用一个幽灵就把它们全描写完了。

  记者在这里的粗笔技巧就是把具体的事实作为概括性的事实来加以描写的。为了说明这个问题,不妨再举一个例子:

  公园的栅栏被冲倒了,惊恐的人群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从这里一涌而出,呼喊声、哭叫声和呼吁冷静的动员声交织在一起,响成了一片,妇女、儿童、老人、病残人……一切弱者在这时确实真正成为了弱者,他们只能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给了这股盲动的失去了理智的人的浪潮……这可怕的浪潮终于过去了。在这里留下的是数不清的鞋子、被踩烂了的各种手提的用具,还有几处地方的斑斑血迹……

  这就是粗笔的描写。

  一个在一定的情况下失去了理智的人群,包括两个方面的,即宏观方面和微观方面。(从电影的拍摄说,就是全景镜头和特写镜头。)宏观方面就是把人群当成一个东西来看、来写。微观方面则是要把人群分解成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来看、来写。如果着眼于一个一个人地具体去写,那就是细笔了;而把整个人群当成一个东西去写,那就会有粗笔的效果。上面的例子,就是这样写的。

  还可以介绍电影拍摄中的一个有趣事例。

  苏联电影《列宁在1918年》中有一个这样的镜头。列宁到某工厂去发表演说,许多工人前来听自己亲爱的领袖的话语。广场上集中了成千上万的情绪热烈激动的群众。也就是在这样的场合,暗杀列宁的女凶手混杂其间。然后她乘人不备的时候,突然向列宁连发几枪。列宁倒下了。人群愤怒了,骚动了,他们开始冲向凶手,要把凶手撕碎……

  开始拍摄的时候,导演把意图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参加演出的所有的演员,特别是群众演员。让人们根据这个场面的要求各自选取自己的行动方式。导演以为这样不加摆布的方法,拍摄出来的镜头肯定是更真实的。他们这样做了。但拍下来的镜头使他们大失所望。每个人的动作虽然是无可挑剔的,但是总的宏观的镜头,除了乱糟糟的感觉之外,看不清任何具体的内容和场面的变化。镜头语言太空虚了。后来导演改变了拍摄的方法。他要求在场的演员包括群众演员,都要按照他制订的步骤去进行表演。大体上是这样的几步:列宁演说群众热烈倾听的场面——凶手偷偷混到列宁身边——枪响,列宁倒下一瞬间,群众的木然,场面上很静——群众开始明白已经发生了最可怕的事情,开始骚动,但是是杂乱无章的——突然群众像是恍然大悟一样,一齐扑向凶手,争先恐后地涌上去……这样拍摄了以后,效果就完全不同了,给人的印象很深,很清晰,场面的气魄也很大。

  从这个电影拍摄的事例中,我们可以在新闻写作上得到启发。借用本节讲的内容来说,那就是这种场面用粗笔比用细笔要成功得多。第一次拍摄,虽然也用的是全镜头,但是并没有全镜头的内容,演员们实际上还是按照个体来行动的,没有形成一个全场的动作。因而只是看不清的细笔而已。后来全场按照统一部署动作,粗笔才有可能在镜头上表现出来了。

  新闻作品的写作,自然不是拍电影,无须去惊动活动现场的人们,在新闻事件中,人们也决不会按照我们的意图去行动。但是记者的目光和记者的笔触却应该是有选择、有概括的。把其中最主导的倾向和动向“抽象”或概括出来,然后加以描写。这样就可以形成粗笔的效果。

  粗笔的另一种方法是选取有概括性的一般性的细节

  我们引用的爱伦堡的那一段文字,最后的一段就是一个具体的细节,是写一个女人耳语般地说的一句话。这个细节为什么也产生了粗笔的效果呢?因为它发挥了一般性细节的概括力。

  不能简单地说,粗笔就是一个粗,它是粗中有细,细中有粗。

  著名记者华山在《英雄的十月》这篇作品里,就巧妙地运用了这种粗细结合的笔法。请读:

  当时,蒙古草原已经枯衰了,燕山余脉还是层层翠色。沿途斑驳的草丛,茂密的梨园,攀绕墙头的葛藤,沿着村道拾粪的老汉,莫不给人以久别重逢的亲切感觉和异常的鼓舞。战士们在行进中遥望南方,忍不住敞开胸膛唱道:走一山,又一山,眼看就到山海关!”

  这是一个新闻作品中的比较典型的粗笔段落。开头的蒙古草原和燕山山脉的描写是一个大宏观的描写;后面的草丛、梨园、葛藤、老汉等则是概括性的粗笔描写;最后的战士的唱歌,则是细中有粗的一般性细节的粗笔描写。作者把这样三个层次的粗笔都巧妙地运用在一起使人读起来有一种美的享受。

  新闻作品多用叙述。叙述也是应该注意多用粗笔的。粗笔叙述给人以宏大气魄的感觉。新闻报道也是讲气势的。用粗笔的叙述,是使作品获得气势的一个重要的方法。

  请读朱穆之同志在《刘伯承将军纵谈战局》中的这一段文字:

  为中国人民誉为天才战略家的晋冀鲁豫司令员刘伯承将军,最近又创造了鄄城大捷的杰作。自八月以来,刘将军亲帅数十万健儿驰骋于广阔的冀鲁豫平原,纵横进退,所向披靡。总计蒋军在边区被歼灭者凡十三个半旅,十一个保安团,被俘者有师长(原军长)赵锡田以下官兵四万余名。

  这段叙述的字数不多,但是把刘伯承将军的战绩和作战的过程说得很清楚了,而且叙述得是那样的有气魄。“自八月以来”的那一句尤其显得精彩有力。

  写人物也可以用这种白描式的粗笔。这种手法介于叙述和描写之间,叙中有描,描中有叙。

  请看著名记者李普同志在他的《漫话孙殿英》一文中是怎样用这种笔法的:

  孙殿英今年六十多岁了。小时候家贫,因赌博输了钱,投到大军阀张宗昌部下当了马夫,以巴结贿赂当到迫击炮连长。接着拉出那一连人当土匪,以后由土匪而总司令而大汉奸。几十年来纵横华北,真是妇孺皆知。稍稍研究一下孙殿英的一生,我们便将发现这是现代中国社会的大怪物之一,是代表着现代中国社会中没落势力的一个典型。

  作者抓住了孙殿英生活的主干线,没有用几句话就勾勒了他的一生。这里的粗,也产生于概括。

  当然,这种粗,有时也需要加进作者的一些议论李普在用粗笔叙述了孙殿英的一生以后,又勾勒了这样一幅漫画:

  他正患着感冒,缩在床上呻吟,还悻悻然发了蒋介石几句牢骚,埋怨没有积极营救他,然后就躺在炕上大声号叫起来。看看这种可笑的样子,我脑子里突然涌出一幅漫画来:这个鸦片鬼头上戴着美式帽,手中拿着可笑的龙泉剑,再以那“告徒红吉”和“保守党宣言”为背景,点缀着冈村宁次的委任状和嘉奖令,那么半封建的特点有了,半殖民地的特点也有了。

  从“看看这种可笑的样子”以后,实际上都是作者的议论。这种议论实际上也是一种勾勒但它是另一种方法。

  在新闻作品中,为了增加气势和深度,这种粗笔式的议论常常是需要的。笔者在《重视城市的中心地位和作用》这篇消息中,在叙述了我国城市建设中的若干问题以后,加进了这样的一段话:

  古今中外的经验教训证明,城市建设上的成就可以成为历史发展的里程碑,而城市建设上的失误是人类社会最难改正的错误之一。

  这是一个相当粗大的笔触。只是一句话,就总结了一两千年城市建设上的主要经验和概括了城市建设的重要性。这样的粗笔议论,往往给人以咀嚼的味道。